1997年2月中旬,上滬。
立春早己過了,黃浦江邊的風卻依然刺骨,帶著從入海口倒灌進來的、鹹澀的溼冷。梧桐光禿的枝丫在鉛灰色天空下伸展,像無數細瘦的手指,握不住一絲暖意。
林棟哲難得在晚飯前回到了湖南路的老洋房。
這些日子他忙得腳不沾地。林氏科技那邊,下一代“白澤”的研發進入關鍵階段,倪光南帶著團隊己經連續熬了三週;龍門資本的架構搭建到了最複雜的頭寸配置環節,爺叔每天上午準時出現在外灘那間不起眼的辦公室裡,帶著幾個年輕人逐條推演東南亞各國的資金流向與匯率壓力線。
憑藉老辣的手法,短短兩個月,那些分散在曼谷、雅加達、漢城、香港各處的遠期合約和股指期貨空頭,己經布成了一個疏密有致、層層呼應的網路。索羅斯們的量子基金還在海面下悄然潛行,而“龍門”這條小船,己經藉著巨鯨掀起的暗湧,悄悄錨定在了離漩渦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
夕陽的餘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林棟哲在沙發裡坐下,翻看著一份“龍門資本”最新的頭寸彙總報告。
良久,他伸了下懶腰,打開了電視。
螢幕上,新聞聯播的片頭曲剛剛結束。播音員身著黑色西裝,面容肅穆,聲音低沉而剋制,宣讀一份訃告。
“……因病醫治無效,於1997年……在京都逝世,享年九十三歲。”
林棟哲放下手中的檔案,靜靜地看著螢幕。
畫面切換,黑白照片。那位老人穿著中山裝,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慈祥而堅定,目光望向遠方。
哀樂低迴。
林棟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電視裡的聲音還在繼續,追述著老人波瀾壯闊的一生——革命戰爭年代,建設時期,改革開放。那些宏大的歷史敘事,被壓縮成短短幾分鐘的解說詞,每一句都重若千鈞。
那些莊重而剋制的詞句,像一記記沉重的鐘聲,敲在這座剛剛進入黃昏的城市上空。
林棟哲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那張熟悉的、慈祥的面孔,看著那些記錄了一個時代的畫面一幀幀流過,像看一條永不停息的河流。
梁思申什麼時候走進客廳的,他幾乎沒有察覺。
她站在他身旁,也看著電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
林棟哲的手很涼。梁思申的手很暖。
電視裡,新聞己經換到下一條,北方某地冬小麥長勢良好,南方某市招商引資取得新突破。世界照常運轉,日升月落,悲歡離合,都被裹挾在時間浩蕩的洪流裡,滾滾向前。
林棟哲依然久久不動。
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他想起了1983年因為金正鋒錦鯉體質,在呂州虎山意外碰到老人,他鼓起膽子問老人,能不能合個影。
他想起了1988年那個在秦榆集訓基地接到通知的夜晚,第二天他和聶偉斌被接到那間簡樸的客廳,與老人打了一下午橋牌。老人調侃聶偉斌“踢假球”,問他將來想做什麼。那個下午陽光很好,窗簾是淡米色的,老人笑聲爽朗,像個尋常的鄰家爺爺。
他想起後來幾次在京都的見面。牌局,閒聊,老人從不多言,但寥寥數語間,往往蘊含著洞悉世情的智慧。
他想起了1995年那個細雨濛濛的冬日,老人站在楊浦大橋上,望著浦東那片熱氣騰騰的土地。
他想起這個老人,用他漫長的一生,做了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