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附小，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上，撒在紅磚小路上。空氣裡混著青草味兒，還有遠處操場傳來的鬼哭狼嚎——哦不，是青春活力的喧鬧。
下課鈴的餘音還在。
林棟哲揹著書包，腳步帶風，穿梭在樹蔭底下。
剛甩了五年級那幫小屁孩，正趕著回棋院挨華鋼教練的“毒打”——啊呸，是進行下午的魔鬼訓練！
教職工樓那頭，匆匆走過來一人。手裡捏著幾份檔案，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棟哲！” 宋雲輝抬眼看見他，那緊鎖的眉頭稍微鬆了鬆，快走兩步走了上來。
“小舅！” 林棟哲咧嘴一笑，眼神卻跟小雷達似的，瞬間掃到宋雲輝臉上那層蓋不住的疲憊，還有眼底沉甸甸的憂慮。
宋雲輝這學期被京大安排到附小當政治輔導員，只要過來上課，都會來看看他。
倆人默契地並排走，樹葉子縫裡漏下的光斑，在他倆身上亂晃，跟打補丁似的。
“下課了？趕著回棋院訓練？” 宋雲輝開口，聲音還是那溫和調調。
“嗯。” 林棟哲點頭，話鋒猛地一轉，聲音壓低了八度，帶著點跟九歲小屁孩完全不搭的凝重，“小舅，小阿公平反那事兒……有信兒了嗎？還卡著呢？”
宋雲輝臉上的溫和瞬間被濃重的焦慮和無奈取代，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唉……”宋雲輝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承載著太多難以言說的壓力，“還是老樣子。卡著。”
他停下腳步，看著林棟哲清澈而帶著早慧的眼睛，彷彿想從這個特別的外甥身上汲取一點力量或智慧。
“三中全會的精神是好的，各地確實都在行動。可是……”宋雲輝的眉頭又緊緊擰在一起，“到了基層，到了具體辦事的人手裡，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小阿公的歷史問題，只是在國民黨軍隊裡做過幾個月的軍醫，是被抓壯丁去的，根本沒參與過什麼，這完全符合平反條件！他自己跑去鎮革委會找了不下五六趟了，每次去，那些辦事員要麼說材料不齊，要麼說領導不在，要麼就說還要研究研究……推諉扯皮，踢皮球！”
宋雲輝的語氣裡充滿了憤懣和無力感。他攥緊了手中的檔案，指節微微發白。
“我比誰都急！恨不得現在就飛回去親自辦！”他的聲音有些發沉，“可我這邊……京大的學業不能耽誤，附小這邊的兼職任務也是學校安排好的，政治輔導員的工作剛上手，很多事要熟悉。我不能撂挑子就走，這關係到我的表現評價，甚至……甚至可能影響到將來分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知道的，我來附小做政治輔導員，就是我室友的建議，想給自己增加一點‘砝碼’。我希望能透過自己的表現，讓組織上看到我的積極向上，這樣也許……也許在處理父親的問題時，能少一點阻力，多一點公正？”
宋雲輝的眼神複雜，既有對父親遭遇的深切痛心，也有對自己前途的隱憂，更有一種被時代洪流裹挾、身不由己的沉重。
“所以，我只能忍！只能等！”
宋雲輝的目光投向遠處操場上無憂無慮瘋跑的身影，那眼神，羨慕得發苦，又無奈得發澀。
“等放暑假！暑假一到，我就回去！天天蹲革委會門口！我就不信了！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辦不成一件明明白白該辦的事！”
讀書人的執拗和狠勁兒，全在這話裡了！
他還是那個烈日下站在鎮革委會大門口，背一上午人民日報的宋雲輝。
林棟哲安靜聽著。小舅話裡的那份沉甸甸的孝心，那份死扛的責任感，還有那不肯低頭求人的倔驢脾氣，他全懂。
“小舅，”林棟哲眼珠子一轉，前世那點社會老油條的經驗值上線了，“要不……找我外公出面幫幫忙？他在紅衛鎮中學當校長那麼多年，說話還是有點面子的吧？他出面去打個招呼，說不定比小阿公自己跑十趟都管用。”
這是林棟哲基於前世社會經驗和對人情世故的理解給出的建議。在他看來，很多時候，程序正義固然重要，但人情世故，往往能更快地撬動僵局。
宋雲輝想都沒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眼神瞬間變得異常鋒利、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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