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
壓縮機廠技術科的燈光，成了深夜裡最倔強的星辰。
上次那場石破天驚的會議，像一針強心劑，也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確定了最終的設計方案，研發渦旋壓縮機的戰車，終於卸下了“路線之爭”的沉重枷鎖，引擎轟鳴著，駛入了快車道！
林武峰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矗立在巨大的繪圖板前。鉛筆尖在厚厚的圖紙上游走，發出沙沙的、如同蠶食桑葉般的聲響。每一筆，都凝聚著心血，也牽動著未來。
“吱呀——”
門被猛地推開！技術員小王幾乎是撞進來的，懷裡緊緊抱著一摞還散發著油墨味的資料，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氣喘吁吁，臉上卻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漲得通紅！
“林工！找到了！找到了！”小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顫抖，他衝到繪圖板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摞資料放在桌上，如同獻上稀世珍寶，“日本《機械學會志》！剛託省圖的朋友影印回來的！就是那篇三菱重工的論文！雖然只有摘要和零星圖表……但！他們提到了外齧合的實驗資料！”
外齧合！
這三個字如同閃電，劈開了林武峰連日鏖戰的疲憊！
他一把抓過資料，手指因為巨大的期待而不自覺地收緊，堅韌的紙張邊緣瞬間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論文己經經過翻譯，他顧不上小王的激動，鷹隼般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圖表還有實驗資料。
“好！太好了！”
林武峰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旁邊茶杯裡的水劇烈晃盪，差點潑出來！他眼中精光爆射，聲音因為狂喜而微微變調：“三菱的思路和我們不謀而合！他們也看到了外齧合的潛力！看這裡——”他手指用力點在一張洩漏資料的圖表上，“他們也卡死在了密封材料上！和我們預估的瓶頸一模一樣！”
周總工聞聲快步走來，眉毛習慣性地緊鎖著。他拿起那幾頁珍貴的資料，湊到老花鏡下，眯著眼睛仔細辨認著資料和圖表。
“日本人……也沒解決洩漏問題啊……”半晌，他放下資料，長長嘆了口氣，“學界主流觀點……唉，不是沒有道理的。外齧合的徑向間隙，太難堵，太難控了……” 憂慮，再次爬上他的眉梢。
一首低頭工作的工程師佟工，笑著抬起頭，“所以林工的這法子，妙啊！簡首是化腐朽為神奇！”
他指著圖紙上林武峰設計的密封結構：“林工把‘密封’這個看似無解的超級難題，拆了！活生生拆成了七個相對獨立的小問題！”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每個小問題的難度，跟原來的整體難題比，那是指數級的下降！這思路……絕了！”
佟工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更亮了：“這招數……這招數讓我想起54年老前輩們對付長江大洪水的情景！荊江告急，江城三鎮危在旦夕！ 全線死守？根本頂不住！怎麼辦？分洪！開閘！把要命的洪水引進幾個分洪區！ 林工這‘分段密封’，不就是咱工程上‘分洪保大局’的精髓嗎？ 一模一樣！”
幾個原本埋頭苦算的工程師也抬起了頭，眼中亮起了光。對啊！整體不行，就分而治之！老祖宗的智慧，用在尖端機械上，竟然也如此契合！
“有道理！佟工說得對！”
“分！把大問題拆碎了喂！”
“七個‘小堤壩’，總比一個‘大潰口’好守！”
林武峰站在黑板前，看著這群彷彿被注入了新活力的戰友們，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日熬夜的疲憊似乎也減輕了幾分。他的目光越過辦公室蒙塵的窗戶，投向遠處夜色中那片巨大而模糊的廠房輪廓。
那裡，有他們親手打磨的零件，有他們熬夜組裝的樣機，有除錯失敗時砸在水泥地上的扳手，更有每一次引數最佳化、每一次洩漏量微小下降時，那壓抑在喉嚨裡的低吼和攥緊的拳頭！
那裡，是戰場！是他們用智慧和汗水，向國外巨頭髮起衝鋒的前線！
“林工……”小王的聲音將林武峰的思緒拉回。他湊到林武峰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事……要不要先跟廠長彙報一下進展？還有孫副廠長那邊……劉主任上次摔門……” 他欲言又止，眼神里滿是顧慮。
“不！”
林武峰斬釘截鐵，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淬火的寒鐵，堅定得不容置疑：“先做出樣機的實測資料！用硬邦邦的指標說話！白紙黑字的資料，比一萬句彙報都管用！” 他太清楚了！在廠裡革新派與保守派角力日趨白熱化的敏感時期，任何過早的、沒有“乾貨”支撐的彙報，都只會招來無休止的質疑、掣肘，甚至可能被首接扼殺在搖籃裡！
技術問題，只能用技術成果來碾壓一切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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