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討論聲漸漸平息，只留下粗重的呼吸和偶爾杯蓋輕碰的脆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在廳堂上首那張老舊的藤椅上。
奶奶端坐著，滿頭銀絲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硬的靛藍色斜襟布衫。她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那雙看盡滄桑的眼睛，緩緩地掃過堂下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還有幾個或懵懂或好奇的孫輩。
目光最後，在林棟哲臉上停留了片刻，一絲毫不掩飾的慈愛與期許悄然滑過眼底。隨即，她的視線重新掃過全家，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老邁的沙啞，卻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上：
“你們男人既然想好了，那就辦！”
這短短幾個字，卻如同打開了洩洪的閘門！壓抑了太久的激情瞬間噴湧！
“行！” 林武海猛地一拍大腿，黝黑的臉膛因激動而泛著紅光，常年勞作練就的粗壯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揮，“大哥都說了，世道真的變了！天亮了！上頭開了金口，讓咱們自己刨食，還要刨出花樣來！這不是單單給咱們林家的機會，這是給咱整個厝邊頭尾、給咱前進大隊的機會！千載難逢啊！”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海風磨礪出的穿透力。
姑父林三賢也是一臉興奮，目光炯炯有神，“我也贊成阿海帶著咱們大隊辦磚廠！拉建築隊！有難處？驚蝦米！” 他聲音陡然加重，“咱們閩南人，骨頭縫裡都刻著‘敢’字！老祖宗下南洋，赤手空拳，一條破船都敢闖蕩七洲西洋，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都能打出片天！如今，政策放開了，就在咱們自己門口，還能慫了？”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點燃了在場每一個林家人血脈中沉睡的冒險基因。
“我也支援大家辦，但是——”
這個時候林武峰說話風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這事，不是咱林家關起門來拍桌子、喊口號就能成的！這是集體的事！是關係到咱們生產隊幾十戶人家、幾百口人的大事！”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著清醒：
“人心不齊，這廠子就辦不起來！必須按集體的規矩辦！得讓生產隊開會，讓大家夥兒舉手表決！咱們家，” 他環視自己的兄弟子侄，“得先拿出個能說服所有人、讓大家都覺得有奔頭、有保障的章程來！空口白話，沒人會跟著乾的！”
一盆現實的冷水，兜頭澆下。廳堂裡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剛才的熱血彷彿被凍住了。是啊，辦廠哪是喊幾句口號那麼簡單？政策開了口子，但具體怎麼邁步？光靠林家幾兄弟的力氣和決心，遠遠不夠。那些疑慮的目光，那些習慣了一畝三分地安穩日子的鄉親們，那些可能因為動了土地而跳腳的老輩人……都是橫亙在面前的現實大山。
短暫的沉默後，林武海深吸一口氣，接過了大哥的話頭，他的聲音依舊洪亮，卻多了幾分務實：“大哥講得在理！章程！咱們得拿出實實在在的章程！政策這塊，大哥你懂，你負責在會上給大夥兒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這就是中央的精神，不是咱們瞎胡鬧，是上頭讓咱們乾的！”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條梳理：
“後生仔這邊，我來！隊裡那些年輕後生，有膀子力氣，也有心氣，聽我的！他們肯定願意幹！這是給他們奔前程的機會！土地是命根子，動土最麻煩。咱們得先算清楚，燒磚要用多少土？後山那片荒地，紅壤土，種啥啥不長，荒了多少年了？用它，不佔好田，阻力就能小一大半！至於那些思想轉不過彎來的阿伯、阿叔……” 林武海眼中閃過一絲堅韌，“我豁出去這張臉，一家家跑！一家家磨！講道理，算細賬，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最難的，還是本錢。” 林武峰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啟動資金是大頭。買裝置、建窯、請師傅、買原料…哪一樣不要錢？隊裡那點公積金，修個水渠都緊巴巴，辦廠？杯水車薪！”
他看向林武海，“啟動資金，最後還是得你牽頭。看看能不能說服大家夥兒，按人頭或者按工分，先湊點份子錢？就當是入股！廠子辦成了，大家按份子分紅！風險共擔，利益共享！但有一個原則必須得把控好，個人份子一定不能超過總股本的一半，否則就不是集體企業了，隊裡的人和隊裡的地都要算股本里。”
林武海沒有半點猶豫，胸膛一挺，聲音斬釘截鐵：“好！份子錢的事，包在我身上！這事不是給我林家辦的，是給全村辦的！是為了讓咱們大隊幾百口子都能過上好日子！道理講清楚，我就不信沒人願意掏這個‘活命錢’！”
“阿海！” 一首沉默的奶奶突然開口，“我的那點棺材板，也全部拿出來！給廠子添塊磚！我這把老骨頭，能看到林家、能看到大隊有奔頭，比躺進好棺材強！” 老人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這份沉甸甸的支援，讓林武海和林武峰都動容了。
林武峰看向宋瑩，宋瑩默契地點了點頭。老家和親弟弟辦大事，他必須全力支援，但自己現在的身份和位置，實在不宜參股。他轉向眾人：“我和你嫂子有點積蓄，回頭從呂州匯過來。這錢算借給隊裡的，不要分紅，等隊裡賺錢再還。”
“不行！” 林武海一聽就急了，“要是廠子賺了大錢呢？不要分紅？這絕對不行！再說了，連你這個在外面當領導的都不入股，隊里人心裡能不犯嘀咕？我這工作還怎麼做？” 林武海在支書位置幹了多年，立馬反應過來其中的不妥，他眼睛一轉，首接拍板，“不過，大哥你現在在位置上，確實不適合沾這些資本家的東西，名字不寫你的，寫棟哲的！棟哲總沒關係吧？”
“我們這是集體企業，不是資本家。而且棟哲也不行，” 林武峰糾正道，“他戶口在呂州，不是隊上的人。”
“棟哲怎麼不是隊上人？” 林武海聲音拔高了八度，“咱們前進大隊以前叫林家村！全村都姓林！棟哲的名字在族譜上寫得清清楚楚！誰敢說他不是我們隊上人？大哥你要堅持不要分紅，那你的錢，我一分也不能收！” 他態度堅決，不容置疑。
林武峰沉默片刻，不再反駁。他目光轉向妹妹林小英和妹夫林三賢，話鋒一轉：
“光靠磚廠和建築隊，根基還不夠穩！棟哲之前提的那個‘三來一補’的路子，我看大有可為！” 他提高了聲調，“咱們得把路子再拓寬點！祖宗給咱們留的海外門路，就是現成的金橋！”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妹夫林三賢：
“三賢，你讀過書，腦子活絡，算盤打得精。小英，” 他又看向妹妹，“你手巧心細，針線活是十里八鄉拔尖兒的。這事，你們兩口子可以挑頭去辦！去找三舅公家的阿明！聽說他在香港開了家貿易行，混得不錯！還有二表姑家嫁去呂宋的那個阿梅，夫家聽說也很有實力！想辦法叩開他們的門路！把訂單、樣品、機器，統統引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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