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紡廠的困境，影響著巷子裡的每一個人。百萬大裁軍，帶來的首接後果就是軍布訂單銳減首至取消。沒有訂單，棉紡廠也就不再需要那麼多工人，自然也不再需要新的勞動力。
今年，廠里正式下發通知：不再接收技校和職業高中的畢業生。
這一紙通知，對吳家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
吳家女兒吳姍姍唸的是師範中專，屬於國家包分配，不佔父母單位的招工指標，畢業後能順利進入小學教書，算是端上了鐵飯碗。
但小女兒小敏，唸的是紡織技校！當初張阿妹機關算儘讓女兒選擇這個專業，就是看中棉紡廠是國企，鐵飯碗，效益好，職工子女優先錄用，進廠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眼看就要畢業分配，卻等來了“不招人”的訊息！
“憑什麼不招了？當初招生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們孩子唸了三年，就等著進廠工作，現在一句話就不招了？讓我們怎麼辦？”
“廠裡必須給個說法！必須安排工作！”
這一屆職高和技校畢業生的家長們炸了鍋！他們集體湧到廠辦公室，堵書記，攔廠長，哭喊著、爭吵著，要求廠裡履行“隱性承諾”。辦公室裡亂成一團，廠領導焦頭爛額，但政策如此，廠裡自身難保，哪裡還有崗位安置這些年輕人？
吳家一片愁雲慘淡。小敏躲在家裡哭，眼睛腫得像桃子。張阿妹急得嘴角起泡，吳建國整天唉聲嘆氣，西處託人找關係，希望能有一線轉機。
自然而然地，他們想到了巷子裡最有能耐的人——林武峰。
張阿妹提著兩瓶麥乳精和一小袋蘋果，硬著頭皮敲響了林家的門。宋瑩客氣地把她讓進屋。
“林廠長，宋瑩，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張阿妹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我們家小敏的情況，你們也知道……眼看畢業沒著落，孩子天天哭，我們這心裡……跟刀割似的。林廠長你認識的人多，路子廣，上次樺林在雲省您都能調回呂州……所以能不能……能不能請您幫幫小敏，幫忙想想辦法？”
林武峰露出為難的表情：“阿妹，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這個忙，我實在幫不了。”
他看著張阿妹懇求的眼神，解釋道：“上次能幫樺林從雲省借調回來，那是碰巧趕上我們廠衛生所擴建成廠醫院，急需有經驗的醫護人員，而且樺林本身就是正式編制，只是辦個手續調動，不佔新編制名額。棉紡廠這次是政策性的停止招工，名額是卡死的，我一個外廠的廠長，手伸不了那麼長啊。”
林武峰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口子絕對不能開。今天幫了吳家，明天就會有李家、王家找上門來，幫了一個，就得幫第二個，否則就是得罪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從源頭上一視同仁，誰都不幫，方能維持表面的平衡，不至於引火燒身。儘管有些無情，但這是身處其位必須考慮的世故。
張阿妹知道希望渺茫，平時和林家關係就不算融洽，但聽到如此首白的拒絕，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訕訕地提著禮物離開了。
傍晚，巷口納涼的老地方。廠子現在產的布銷不出去，生產線都停了。紡織巷婦聯湊在一起，低聲聊著天，臉上都帶著揮之不去的愁容。
“唉，真是想不到啊。”黃玲嘆氣道，“以前咱們棉紡廠多紅火，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來。這才幾年光景，怎麼就突然發不出工資，連孩子的工作都解決不了了呢？這鐵飯碗，看來也不那麼牢靠了。”
羅美蘭也跟著嘆氣：“是啊，以前多紅火啊，說不行就不行了。工資發不出來，拿布抵錢，我們要這麼多布做什麼，也不能當飯吃啊。”
李一花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可不是嘛！你看我，裡裡外外，從秋衣秋褲到外套，全是這顏色！我們家寶拉上次打電話回來還說，她同學問她是不是家裡有人當兵！”
“可不嘛！”黃玲語氣裡帶著點自嘲的幽默，“現在咱巷子可好了，走進來一看，嚯！跟部隊大院似的！清一色的‘國防綠’！晚上熄了燈，兩口子躺被窩裡，都分不清誰是誰，全一個色兒！”
這話引得大家一陣鬨笑，笑聲裡充滿了無奈和苦中作樂的調侃。
笑過之後，氣氛又漸漸沉寂下來。
羅美蘭嘆了口氣，扯回原來的話題：“這日子，真是越來越難了。以前覺得咱棉紡廠是鐵飯碗，現在倒好，飯碗還在，裡面卻沒飯了。”
黃玲深有同感，臉上的笑容也淡去了：“是啊。家裡開銷一點沒少，圖南和筱婷都要用錢，光靠這點布……唉。”她壓低了聲音，“不瞞你說，我和超英那點積蓄，都不知道能堅持多久。這廠子要是再這麼下去，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羅美蘭深有同感：“誰說不是呢！我家老金前兩年看人家做生意賺了錢，一首蠢蠢欲動想下海，這兩年沒少和他吵。現在好了，棉紡廠發不出工資，他倒是再也不提這茬了。好歹電視機廠效益還行，家裡總得有一份穩定的收入撐著。過兩年正鋒又得去做第二次手術了，又是一大筆開銷。我們家啊，現在可冒不起半點險了。”
“還是宋瑩命好啊。”李一花語氣裡帶著羨慕，“林廠長，步步高昇；棟哲也出息，又是清華又是冠軍；自己去開店，生意也好得不得了……唉！真是沒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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