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安靜下來。剛才還羨慕的室友們，此刻臉上都換上了同情和理解。他們這才明白，這一大堆嶄新的軍綠色背後，是一個國營大廠在轉型陣痛中的無奈掙扎，是一個家庭、甚至一個廠區數千家庭面臨的困境。
“現在我們巷子家家戶戶都是一大堆軍布。你們說這布倒是結實耐磨，可這顏色根本賣不掉啊。現在誰還缺布做衣服啊？市場早不缺布料了，什麼花色都有。個個愁的死，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媽就把這些布都做成了床單、被套、衣服。”莊圖南指了指那堆東西。
林棟哲知道，莊家和程家是這次棉紡廠困境中受影響最大的。莊超英和黃玲夫妻倆都是棉紡廠職工，收入來源一下子斷了。程冬日就他一個人上班，李一花沒工作，家裡孩子又多，開銷大。
所以莊圖南和程寶拉這個暑假都沒有回呂州，同時懂事的留校找了份家教的活補貼家用，同時也能省下來回路費錢。
“棟哲，謝謝你跑一趟。”莊圖南對著林棟哲說道。
林棟哲低頭程寶拉的那份分出來：“沒事，我一會兒還得給寶拉姐送過去，我估計她看到這顏色，表情比你還精彩。”
莊圖南無奈地笑了笑，他收起擔憂，和林棟哲一起，將程寶拉的那份仔細分了出來，幫林棟哲把東西收拾好。
“圖南哥，有事一定要說。你知道的，我是土豪，我這邊還有津貼。”林棟哲認真地說。
莊圖南拍拍他肩膀，笑道：“知道！放心吧！我現在做家教收入挺不錯的。你專心你的學業和比賽，才是大事。”
離開莊圖南的宿舍，林棟哲借了一輛腳踏車往北大騎去。
莊圖南找的家教工作薪酬並不豐厚，但加上國家發放的補助，覆蓋他最基本的生活開銷是沒有問題的，偶爾還能給妹妹筱婷寄幾本複習資料。
對於莊圖南外出做家教，遠在莊超英既感欣慰，又心酸不己。作為父親，無法給予兒子優渥的求學環境，反而需要兒子節衣縮食來體諒家庭，這讓他內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和愧疚。
棉紡廠用軍布抵工資後，家家捉襟見肘。莊超英和黃玲都是廠裡職工，收入銳減，還要供養正上大學和高中的兩個孩子，壓力巨大。思前想後，莊超英硬著頭皮去了父母家。
“爸，媽，廠裡現在的情況你們可能也聽說了，這兩個月工資都發不出來，只能用布抵。圖南在京都上學花銷大，筱婷也還在唸書，家裡實在緊張……您二老都有退休工資，你看……我這邊每個月25塊錢，能不能先緩一緩？等廠裡情況好轉了，我一定立刻恢復。”
莊超英說得小心翼翼，還帶著一點愧疚。
他原本以為，父母雖然有時候偏心了點，但至少能體諒兒子的難處。然而，他還是低估了莊家二老對他們家的積怨深度和對那筆固定“孝敬”的看重。
爺爺奶奶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發了！
他們對黃玲多年不登門的不滿，對莊圖南不再親近的失望，對莊筱婷疏遠的怨氣，以及長期以來認為大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被媳婦挑唆得不再孝順的偏見……所有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都傾瀉到了那25元錢上！
“什麼廠裡困難？我看就是你老婆挑唆的！不想給我們錢了！”
“養你這麼大有什麼用？一個月25塊錢都要剋扣！我們白養你了！”
“莊圖南那小子在京都享福，也不知道來看看爺爺奶奶！莊筱婷也是個白眼狼！都是跟你那好老婆學的！”
“你就是個窩囊廢！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錢都讓她把著了吧？！”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孝子！早知道當初就不該供你讀書！”
人在感受到權威被挑戰、被顛覆時的反應，往往是歇斯底里的。
莊家老頭老太罔顧廠裡發不出工資的現實，只死死咬住那25塊錢，一句句難聽的話一刀刀戳在莊超英心上。什麼刻薄說什麼，什麼傷人說什麼。
兩個老人彷彿要透過這種方式，重新確認自己在這個家庭中不容挑戰的權威。
莊超英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區區25元錢，能讓自己血脈相連的父母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他默默地站起身，最終只能在一片“不孝”、“白眼狼”的罵聲中，狼狽地離開了父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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