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誰,在廠裡和新成立的計劃生育辦公室匿名舉報了好幾次,咬死了陳緒德超生。正值政策推行初期,風頭正緊,上面查得嚴。一查醫院出生記錄,鐵證如山。
結果就是陳緒德被棉紡廠依法依規,開除了公職。
鐵飯碗,砸了。
雖然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但真到了這一步,陳緒德說起這事依舊火冒三丈,額頭上青筋都爆了出來:“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在廠裡和計生辦那裡匿名舉報了我好幾回!媽的!這是往死裡整我!”
“最可氣的是!”陳緒德他越說越氣,拳頭捏得咯咯響:“廠裡還準備把紡織巷這房子也收回去,讓我們一家三口流落街頭。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我那天實在氣不過,拎了一桶汽油就去了書記辦公室!”
他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股狠勁,“我跟他說,‘書記,我陳緒德今天來,不是求您!工作沒了,我認了!是我違反政策!但房子……您要是今天收走,我就把這桶汽油澆自己身上,點著了!咱倆一塊兒去見馬克思!”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秦善瑛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丈夫的胳膊。宋瑩和林武峰也倒吸一口涼氣。
“後來呢?”林棟哲忍不住問。
“後來?”陳緒德冷笑一聲,“書記臉都嚇白了!趕緊說‘老陳!冷靜!冷靜!房子的事……我們再研究研究!’沒過兩天,廠裡通知下來,說考慮到我家實際情況,孩子還小,出於人道主義關懷,房子暫時不清退!但工作……是徹底沒了!”
秦善瑛在一旁低聲勸道:“好了好了,老陳,事情都過去了,彆氣了,至少房子保住了。”
“媽的!別讓我找到證據,要不非把他腿打折不可!”他氣得猛拍了一下桌子,嚇得宋瑩懷裡的小珍珠一哆嗦。
秦善英在一旁輕輕推了他一下,小聲勸道:“你小聲點,別嚇著孩子。也不一定就是……沒有證據的事,別亂猜。”
“亂猜?我亂猜?!”陳緒德聲音更大了,“除了隔壁那個白眼狼王勇,還能有誰?當初你看他家困難,還好心讓了五平米院子給他家搭房子!這他媽就是恩將仇報!”
他咬死了就是隔壁王勇因為之前過節懷恨在心,暗中舉報。
發洩完怒火,陳緒德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
他從隨身帶來的包裡,掏出三捆紮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遞向宋瑩。
“宋瑩,這錢,先還你。謝謝你之前的應急。”
宋瑩一看,連忙推辭:“老陳,你這是幹什麼!我這不急用,你先緊著還別人!你們現在正用錢的時候,孩子還小,你又剛……”
陳緒德搖搖頭,態度很堅決:“拿著!說好有了就還。我陳緒德說話算話。而且,現在日子還行。”
陳緒德被開除後,憑藉人脈,很快就淘換到一輛車況還算不錯的二手老解放CA10卡車,花了七千塊。當時他手頭積蓄不夠,秦善英便找宋瑩借了三千塊。
現在,陳緒德自己單幹,跑起了個體運輸,給人拉貨。雖然比在廠裡上班辛苦得多,風裡來雨裡去,還要自己聯絡業務,但收入卻比原來那點死工資高得多!這才沒多久,手頭一寬裕,他立刻就來還錢了。
“現在雖然累點,但賺的是自己的,踏實!”陳緒德臉上總算有了一點笑意,“等再多跑幾趟,把欠別人的都還上,就好了。”
宋瑩見他態度堅決,而且看起來確實乾的不錯,這才接過錢,感慨道:“行,老陳!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
又聊了一會兒,宋瑩懷裡的珍珠大概是餓了,開始哼哼唧唧地哭鬧起來。秦善瑛連忙起身:“宋瑩,林廠長,珍珠餓了,我們得先回去了。”
“好好好,快回去吧!別餓著孩子!”宋瑩連忙把珍珠遞還給秦善瑛,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手,“小珍珠,下次再來姨家玩啊!”
送走陳緒德一家,小院恢復了寧靜。宋瑩看著手裡的三捆錢,又望了望巷子深處,輕輕嘆了口氣。
“武峰,你說……舉報老陳的,真會是王勇嗎?”
林武峰沉默片刻,搖搖頭:“不好說。沒有證據的事。只是……這世道,人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