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春天，紡織巷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的流淌，程家每年二月都會固定上演的一幕，再次來臨了。
程德善的生日，和姐姐程寶拉的生日，只隔了三天。為了省錢，家裡從來都是給她倆合辦一次生日。每年寶拉吹完蠟燭，媽媽就會笑著拔掉西根，然後對德善說：“來，德善，該你許願了！”
和過去的每一年一樣，當德善地提出“今年能不能給我單獨過一次生日”時，母親李一花臉上露出了熟悉的、帶著歉意的為難神色，父親程冬日則打著哈哈，用那句德善己經聽了無數遍的話搪塞過去：
“哎呀，德善啊，就差三天嘛，一起過熱鬧！明年，明年爸爸一定給你單獨過，買個最大的蛋糕！”
餐桌上，那盤為數不多的煎荷包蛋，總是自然而然地放在寶拉和餘暉面前；偶爾改善伙食端上來的雞，兩隻雞腿也總是屬於寶拉和餘暉，德善碗裡永遠是雞翅；夏天巷口叫賣的雪糕，爸爸也總是隻買一根，理所當然地遞給眼巴巴的弟弟餘暉。
德善總是笑著說：“沒關係，我喜歡吃豆子。”“雞翅也挺好吃的。”“我不太想吃雪糕。”
她聰明，懂事，性格像個小太陽，總是用她的開朗掩蓋著內心的失落。她以為她的退讓和體貼，父母會懂。但現實是，她的“沒關係”被當成了真的“不在乎”。
十八歲，一個被賦予特殊意義的年紀。德善對今年的生日抱有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她渴望被重視，渴望成為一次絕對的主角，渴望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生日蛋糕和祝福。
然而，期待再次落空。當媽媽熟練地拔掉西根蠟燭，準備讓她許願時，德善心中積壓了十八年的委屈，如同被點燃引線的炸藥，轟然爆發了。
“為什麼？！”她猛地站起來，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說了不和大姐一起過生日了！去年就說下一年單獨過，前年也說了！為什麼永遠都是一起過？！”
全家人都被她的爆發驚呆了。寶拉皺著眉，餘暉嚇得縮了縮脖子。
德善不管不顧，將心中所有的不滿和傷心盡數傾瀉出來：
“為什麼只給寶拉和餘暉煎雞蛋？我不喜歡吃豆子！我也想吃荷包蛋！”
“為什麼雞腿永遠是寶拉和餘暉的？我也愛吃雞腿啊！”
“為什麼爸爸只給弟弟買雪糕？我也想吃啊！”
“為什麼大姐是寶拉，弟弟是餘暉，我卻是德善？德善啊！連名字都這麼隨便嗎？！”
她哭喊著，推開椅子，不顧父母的呼喚，衝出了家門。她覺得自己的懂事和退讓像個笑話，“或許，家人是最不懂得的。”這個念頭讓她傷心欲絕。
看著德善哭著跑出了家門，留下錯愕的父母和沉默的姐弟。程冬日怔怔地看著女兒消失的背影，女兒的控訴，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首忽略了二女兒的感受，把她的懂事當成了理所當然。
院子裡，崔澤正靠在牆邊，藉著月光和路燈，安靜地抽著煙。他看到德善哭著跑出來，愣了一下，隨即掐滅了手中的煙，默默跟了上去。
在巷子不遠處那塊他們小時候一起玩耍、也是為了保護他而並肩打架的空地上，崔澤找到了坐在石墩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哭泣的德善。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
過了好一會兒，德善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壓抑的抽噎。她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看到是崔澤，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
“你都聽到了？”她悶聲問。
“嗯。”崔澤輕輕應了一聲。
“我是不是很可笑？”德善自嘲地笑了笑，“為了一點小事……”
“不是小事。”崔澤打斷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想要被重視，不是小事。”
德善驚訝地轉過頭看他。
崔澤看著遠處模糊的街燈，慢慢說道：“我下棋輸了，大家會失望。贏了，大家會覺得是應該的。有時候……也覺得壓力很大。”他沒有看德善，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安慰她，“你也一樣吧？因為懂事，所以什麼事情都是先顧及別人感受，自己的感受就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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