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棟哲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鑷子穩穩地夾著金線,聲音平靜:
“阿歷克斯,金錢是實現目標的工具,但目標本身,不該被工具取代或腐蝕。拓撲絕緣體的奧秘,不會因為我在別處擁有什麼而改變其價值。探索未知,理解自然的基本規律,這種驅動力,對我來說,比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更根本。”
他完成了一個精密的連線,抬起頭,看向阿歷克斯:
“而且,你怎麼知道,我未來不會投資或建立實驗室呢?但那是為了做更大的科研,而不是逃避現在‘枯燥’的研究。”
阿歷克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拿起下一個樣品。他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方面,林棟哲的境界,他己經無法用常理去揣度。
儘管商業事務日益繁忙,電話會議、戰略決策佔據了不少時間,但林棟哲對科研的投入絲毫未減。他彷彿擁有一個精準的“模式切換”開關。周楠、凱瑟琳和李哲等人將Lintech日常運營管理得井井有條,給了他能夠“任性”追逐科研夢想的寶貴空間。
物理系大樓。
林棟哲正俯身在一張實驗臺前。臺上散落著各種型號的膠帶、光滑的矽片襯底、一臺普通的光學顯微鏡,以及一些簡單的化學溶劑。他的動作看起來……確實有點像在做什麼手工。
這正是他利用碎片時間,悄然進行的“膠帶機械剝離法”實驗。目標,是尋找他前世記憶中那個改變了材料學界的神奇物質——石墨烯。
“林,你還在折騰這個?”
阿歷克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抱著幾份剛打印出來的文獻,倚在門框上,看著林棟哲小心翼翼地將一段膠帶貼在一塊高定向熱解石墨上,然後又撕下來的動作,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和一絲戲謔,
“說真的,這看起來就像是小學生的手工課作業。我們花著幾百萬美元經費搭建的分子束外延和低溫強磁場掃描隧道顯微鏡都還沒能在HgTe量子阱裡抓到拓撲邊緣態的確切訊號,你指望用膠帶和顯微鏡找到什麼?新的碳同素異形體?”
林棟哲頭也沒抬,專注地用鑷子將粘有微米級薄層石墨的膠帶,轉移到準備好的矽片襯底上,語氣平淡:
“阿歷克斯,科學的發現有時並不總依賴於最複雜的裝置。首覺和簡單的驗證同樣重要。”
“首覺?”
阿歷克斯嗤笑一聲,
“Prof. Lin,我知道你在商業上取得了驚人的成功,你的‘首覺’或許在軟體市場上無往不利。但這裡是物理實驗室,我們講求的是嚴謹的證據和可重複的實驗結果。碳材料研究了幾十年,難道全世界那麼多頂尖實驗室,會遺漏掉你用一卷3M膠帶就能發現的新東西?”
他的話很難聽,但也代表了課題組內絕大多數人,包括趙明、艾米麗甚至索恩教授內心的想法。只是其他人出於對林棟哲學術成就的尊重,以及他那日益增長的、來自商業世界的“光環”,沒有像阿歷克斯這樣首接說出來罷了。大家都覺得,這位天才大概是商業事務太繁忙,以至於把科研當成了某種……放鬆大腦的休閒活動?
林棟哲沒有與他爭辯。他知道,在結果出來之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也許吧。但試試總沒有壞處。”
阿歷克斯搖了搖頭,彷彿在看一個誤入歧途的天才,抱著文獻轉身離開了。
林棟哲繼續著他的“手工課”。這個過程極其枯燥和考驗耐心。膠帶的粘附力、撕拉的角度和速度、襯底的處理、轉移的技巧……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影響最終結果。失敗了無數次,得到的要麼是太厚的石墨片,要麼就是在轉移過程中破碎汙染。
但他有著超越這個時代的確信,他知道這個方向是正確的。他不斷調整著引數,改進著方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看似徒勞的嘗試。
時間一天天過去。拓撲絕緣體主攻方向的HgTe量子阱實驗,依然進展緩慢,課題組的氣氛因此有些沉悶。
而林棟哲的“膠帶實驗”,在眾人眼中,依舊是個無關緊要的、帶著點玩笑性質的插曲。
只有周楠偶爾從Lintech那邊忙完過來,會好奇地看一會兒,因為專業不同,他對物理瞭解不深,只是覺得自家學長在玩一種很新的“解壓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