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三日，鄂北十晏，東風汽車公司總部。
陳振華的辭職報告，在東風廠內部引發了一場小型地震。
報告是上週三遞上去的。週五下午，人事處處長親自跑到他辦公室，苦口婆心勸了一個多小時。週一上午，分管人事的副總經理找他談話。週一下午，總經理親自出馬。
總經理姓王，比陳振華小兩歲，兩人共事二十年，說話不用拐彎。
“老陳，你這是幹什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解，也帶著一絲隱隱的著急。
“東風對你不好？待遇低了？還是有什麼委屈？你說出來，咱們都好商量。”
陳振華搖搖頭。
“沒有。東風對我很好。二十七年，從一個毛頭小子幹到副總工，我的一切都是東風給的。”
“那為什麼？”
陳振華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廠區。灰白色的廠房，整齊排列的卡車，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們匆匆走過。這是他看了二十七年的風景，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老王，東風這些年，怎麼樣，你比我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王總經理的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
“就說去年，咱們虧損多少？六個億！”
陳振華轉過頭，看著這位老同事。
“工資發不出來，貸款還不上，工人等著米下鍋。你去十晏街上看看，多少東風職工的家屬在擺地攤？多少人家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他頓了頓。
“老王，咱們搞了一輩子汽車，圖什麼？不就是圖讓工人過上好日子，讓國家有自己的車嗎？可現在呢？”
王總經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合資專案談不下來，自主品牌推不出去，工程師走的走、散的散。”
陳振華說。
“我不是怪誰。大環境如此，誰也擋不住。我也知道，你在想辦法。合資、重組、引進外資……這些都對，都該做。但老王，我等不了了。我五十二了，再等幾年就要退休了。到那時候，我還能幹什麼？”
他頓了頓。
“我還想幹點事。”
王總經理看著他，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很安靜，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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