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我！”李鐵柱吼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哭腔，震得合金板房的牆壁嗡嗡作響，“我去跟那幫畜生拼了！他們把我兒子打成這樣……我他媽跟他們拼了！”
“你拼得過嗎！”另一個農場主老張也衝上來，抱住李鐵柱的胳膊，“他們有安保隊！有武器！有軍部背景！你一個人拿把鋤頭去，是送死！”
“送死就送死！”李鐵柱的眼珠子血紅，“老子活了五十多年，種了一輩子地，沒偷沒搶，憑力氣吃飯！他們憑什麼打我兒子？憑什麼？！”
王嬸“撲通”一聲跪在了李旺身邊，看著兒子焦黑的腹部，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在血跡上洇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她沒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喉嚨裡發出一種被掐住脖子的母雞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李旺在躺椅上動了動，虛弱地睜開眼，看見父親暴怒的樣子，他艱難地抬起手，抓住李鐵柱的褲腿：“爸……別去……求你了……”
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李鐵柱頭上。
漢子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兒子那隻沾滿血汙的手，看著兒子慘白的臉，看著兒子腹部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焦黑。
合金鋤頭從他手裡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緩緩地、緩緩地蹲下去，蹲在那把鋤頭旁邊，雙手插進花白的頭髮裡，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低吼。
“老天爺……你開開眼啊……”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衛星城亮起了昏黃的燈。
燈光從窗戶裡漏出來，照在李鐵柱佝僂的背上，照在王嬸顫抖的肩膀上，照在李旺奄奄一息的臉龐上。
這一家人像是被遺棄在荒野裡的三塊石頭，沉默地承受著命運的重錘。
“合同……”陳老農從懷裡掏出那塊被李旺的血浸透了一角的電子板，遞給李鐵柱，“他們強迫籤的。種子漲三成，收購價降西成……不籤的，以後一粒種子都買不到。”
李鐵柱接過電子板，手指在上面劃過。那些冰冷的條款像是一條條毒蛇，鑽進他的眼睛裡。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降西成……西成……我們種菜的成本就要六成。降西成，我白乾一年，還要倒貼營養液的錢和人工錢……”
“海農說了，”老張的聲音悶悶的，“誰要是敢退出合作，他們就動用農業協會的關係，斷我們的種子、農具、營養液。三個月內，讓我們顆粒無收。”
王嬸終於哭出了聲，撕心裂肺：“那怎麼辦？地裡的土豆下個月就收，收完了明年種什麼？沒有種子，農場怎麼開下去？”
李鐵柱沒說話。
他只是蹲在那裡，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劣質菸捲。
那是他平時捨不得抽的。
此刻叼在嘴裡，卻沒點火。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火苗竄起來，照亮了他眼角那兩道深深的淚痕。
“海農……”他吸了一口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
“我去礦區。”王嬸忽然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我一天干十六個小時，總能掙口飯吃。旺兒別種菜了，種菜……種菜沒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