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路上的人越多,也越安靜。
直人揹著母親,牽著由紀,混在同樣趕去救濟站的人流裡。
晨光從東邊一排半塌樓宇的豁口裡照進來,把整條街劈成明暗兩半。
他們貼著亮處走,像這樣能被人一眼看見,反倒安全些。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幾個美軍。
他們站在街邊一棟還沒完全垮掉的郵局門口,總共五六個人,軍裝穿得鬆鬆垮垮,槍都掛在身前,腳邊扔著幾個空罐頭盒。
直人對美軍並不陌生,過去三年,他經常在聚集地裡看見他們,有時是坐在吉普車裡,有時是站在崗哨旁邊。
那些北美士兵看扶桑人的眼神從來都算不上友善,總帶著一種明顯的嫌棄和居高臨下的冷漠,像看路邊快死掉的野狗,不屑得理,也懶得踢,可今天不一樣。
當直人弓著背、揹著母親從他們面前經過時,他忽然感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沉又冷,像被幾柄沒出鞘的刀背貼著後頸慢慢刮過去。
他下意識抬頭,正撞上其中一個年輕美軍士兵的眼睛。
那人半邊臉藏在頭盔陰影裡,嘴唇微微抿著,正用一種看蛆蟲、看敵人、看“就該燒死的東西”的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直人渾身一顫,飛快把頭低下。
他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那不是嫌棄,不是俯視,而是惡意,是帶著傷和恨的、幾乎要滴出血來的惡意。
他不敢想這份惡意是從哪來的,更不敢問為什麼。
能在末世活下來的人,最信的就是自己後背上的那根神經。
他只能把母親往背上又顛了顛,拉著由紀,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混進了前面的人群裡,拼命想離那幾個美軍遠一點。
嗡嗡嗡——
而就在這時,一陣輕而穩的引擎聲從側面的巷口傳來,緊接著,一輛乾淨得有些過分的山貓全地形車轉了出來。
車不大,通體塗著荒漠迷彩塗裝,四個比人腦袋還寬的車輪碾過石板路,連聲音都像被專門按低了。
就在那輛小巧精緻的車出現的一瞬間,那幾個美軍幾乎是同時變了臉。
剛才還鬆垮站著的身體彷彿被電流打了一遍,腰背瞬間挺得筆直,下巴也收了起來。
先前那個死死盯著直人的年輕士兵,此刻連眼珠子都不敢往旁邊的扶桑人身上偏一下。
只見他們齊齊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極標準的軍禮,臉上的表情莊嚴得近乎肅穆。
車上,兩個穿著炭黑色外骨骼的周邦士兵一前一後坐著。
後面那個只是懶懶地抬了一下手,朝他們隨意擺了擺,連正眼都沒給一個,那手勢輕鬆得像在打發幾個剛剛學會敬禮的新兵蛋子。
山貓全地形車不僅沒停,甚至連減速都沒有,就這麼從美軍和扶桑人群之間滑了過去,拐過前面的街角,只留下一股極淡的、屬於新機械和冷空氣混在一起的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