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減速了，拐進了景陽村衛生站的院子，院子裡的燈亮著，手術室的燈也亮著，透過二樓的窗戶，可以看見一個人影在裡面忙碌，是塗遠，他己經在準備了。
車門開啟的瞬間，夜風灌了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幾個護工抬著擔架下來，男人的妻子跟著下車，腿一軟，陳程扶住了她。
她沒有哭，嘴唇哆嗦了兩下，看著楊峻齊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被婷婷引到了一旁的家屬休息區。
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楊峻齊的腳步聲踩亮了一盞又一盞，白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手術室的門推開了。
塗遠己經換好了手術衣，手套戴了一半，看見楊峻齊進來，愣了一下。
他從沒在楊峻齊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不是緊張，更像是要出征的將士，信心滿滿？這莫不是失心瘋了？還能上手術檯？受了什麼刺激了？
“老楊，你還好吧？”塗遠問了一句。
楊峻齊沒有回答，他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水流沖刷著他的手指，肥皂泡沫在手背上蔓延開來，他洗得很仔細，每一個指縫，每一個指甲，每一寸皮膚，都洗到了。
他洗了三遍。
然後周敏幫他穿上了手術衣，手套也是周敏幫他戴的...
無影燈開啟的那一瞬間，白光照亮了手術臺上男人的胸口，那根鋼筋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鏽跡斑斑，像一根被遺忘在廢墟里的釘子。
麻醉己經誘導完畢，氣管插管己經到位，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跳，心率一百三十，血壓七十五，血氧百分之八十二。
塗遠看著那些數字，眉頭擰著，他的手搭在麻醉機上，隨時準備推藥。
楊峻齊走到臺前，伸出右手。
蘇晚把手術刀拍在他手心裡，那一下不輕不重，手術刀的刀柄貼著他的掌根，刀刃朝上，像一把被遞出去的劍。
他握住了。
然後他開始動。
塗遠後來回憶那一場手術的時候，用的詞是“妖孽”。
他說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做手術做成那樣的，不是快，不是準，不是穩，雖然快準穩都有了，但最讓人發毛的不是那些，是那種感覺——像是楊峻齊不是在做手術，而是在拆一個他己經拆過無數遍的炸彈。
每一個動作都不帶猶豫的，刀切下去，就是那個深度，不會多一毫米，不會少一毫米。電刀止血，就是那個點，不會偏，不會漏。分離組織，就是那個平面，不會深，不會淺。
他的眼睛不看器械，手伸出去，沈煜遞過來的東西正好落在他手心裡，分毫不差。他的眼睛不看傷口以外的地方，但他的身體會自動避開監護儀的線、麻醉機的管路、無影燈的拉手，像是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長出了一雙看不見的眼睛。
鋼筋暴露的時候，塗遠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見了鋼筋的尖端和心包之間的距離，那個距離小得讓人頭皮發麻，他用麻醉醫生的腦子想了一下，如果這根鋼筋再偏一公分，不，五毫米，這個人的心臟就會被扎穿，根本等不到上手術檯。
楊峻齊先做了兩件事，兩件事同時在做，一隻手在處理穿入點的血管，一隻手在處理穿出點的肋間動脈。他的兩隻手像兩個人一樣，互不干擾，又配合得天衣無縫。
塗遠看呆了。
他來景陽村衛生站也有這麼長時間了，和楊峻齊配過很多次臺，痔瘡、闌尾、疝氣、體表腫物，都是些小手術，他頂天覺得楊峻齊手術做的很快很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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