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峻齊沒有著急,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劉叔,您聽我說完。那些彈片在您身體裡幾十年了,被肉包著,平時雖然不礙事。但您年紀大了,肌肉在萎縮,包著彈片的那層肉越來越薄。”
“天氣一變,彈片刺激神經,您才會疼。不是因為什麼風溼啊,關節炎啊之類的,那些彈片才是罪魁禍首。”
劉叔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柚子樹上。
黃澄澄的柚子在風裡輕輕晃著,幾片枯葉從枝頭飄下來,落在掃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上。
“以前的醫療條件不好,取彈片的手術創傷大,恢復慢,您不願意做,我能理解。”
楊峻齊的聲音放得很低,“現在不一樣了。微創,打幾個小孔就行。恢復快,不遭罪。您做完手術,以後下雨天就不疼了。”
劉叔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楊醫生,你不用勸我。我不做。”
“劉叔,這也是沒有您身體……”
“我說了不做。”劉叔的聲音忽然高了一些。
楊峻齊沉默了,他知道劉叔的脾氣很倔。
他不是不講道理,他是不想給別人添麻煩,認死理,他是老兵,他覺得自己不應該享受這些,覺得當年的戰友都埋在了邊境線上,自己活著己經是佔便宜了,怎麼還能讓人伺候?
再一個,他也怕,一個人他怕萬一手術做不好,以後生活不能自理怎麼辦?他一個獨居孤寡老人,怎麼生活?如果還要別人每天伺弄,那活著還有什麼勁?
楊峻齊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些鏡框裡的照片。
最早的一張己經發黃了,裡面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站在一輛坦克前面,笑得很開心,那是劉叔。
旁邊的一張,還是他,穿著軍裝,但臉上的表情不一樣,自豪感滿滿,站得筆首,目光平視,嘴唇抿著。
在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口的紅花還沒摘。
楊峻齊知道那是誰,他聽村裡人說過,劉叔的兒子。
自衛反擊戰那年,他上了戰場,再也沒有回來。
劉叔的老伴覺得是因為他,覺得是他讓兒子去當兵的,跟他離了婚,走了。
就這樣,劉叔一個人住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幾十年。
楊峻齊沒有問,也沒有說。
他走回桌子旁邊,坐下來。
“劉叔,我們做這個手術不要錢。”
劉叔看著他。
“國家有政策,五保戶看病全免。手術費、藥費、住院費,都不用您掏一分錢。”楊峻齊的語氣很認真。
“您不做手術,每年吃藥的錢、貼膏藥的錢,加起來也不少。做了手術,一勞永逸。以後下雨天不疼了,冬天不疼了,您還能去山上走走,去河邊坐坐。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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