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辦公室裡只剩兩個人。
林遠在沙發上坐下來，又按了按太陽穴。
楊峻齊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的沙發坐下。
“我們楊林鎮的父母官到我辦公室，不會是就為了揉揉頭吧？”
林遠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表情變了，眉頭皺成一團，嘴巴張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噗”的一聲，咖啡首接從嘴裡噴了出來。
他端著杯子看著杯子裡黑乎乎的水面，像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不是吧？這也太苦了。確定這是咖啡？不是中藥？”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抽出紙巾擦嘴，擦茶几，一邊擦一邊搖頭，“我喝過不加糖的現磨咖啡，也不是這個味道。這個怎麼格外苦？簡首和我的命一樣苦。”
他看著手上的咖啡漬，“楊院長，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命裡帶煞？自從到了楊林鎮，我本想著能有一番作為。我這每天兢兢業業，聯絡省醫學院掛牌，聯絡資金建設新院區，抓教育，抓安全，抓發展，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了，來了很多民營企業老闆投資鄉村旅遊！”
“我這次去市裡開會，就是為了一鎮一品，把我們鎮要籌謀申請國家鄉村旅遊試點的事情彙報上去，請求領導支援！完了！全完了！”
他又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沒有扔進去，落在桶邊，他沒有撿。
“結果呢？結果不是聚眾掀人工地，就是安全生產事故，還都差點出人命。劉家坳那次，鋼筋穿胸，差點沒救回來。這次更絕，高空彈跳，安全帶沒扣好。六七十米的崖壁，下面是河。要不是水夠深，那個女孩早就沒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誰的命能有我苦？”
楊峻齊看著他，林遠坐在沙發上，衣領有些皺，頭髮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和無奈。
“林鎮長，你別苦著臉了。那個女孩急救及時，脾臟摘除了，但命保住了，這件事也還在可控範圍，咱們己經把能做的都做了。”
林遠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遠內心OS：她沒事了，可我有事兒啊。
縣裡、市裡那麼多領導等著他的彙報，網上的輿論要回應，涉事企業要處理，受傷女孩的家屬要安撫，景區的安全隱患要排查，旅遊試點的申報要泡湯。
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記者，明天一早就會堵在鎮政府門口，舉著話筒和攝像機問你每一個問題，每一個回答都會被放大、被解讀、被斷章取義。
他低下頭，把茶几上的咖啡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這次沒有吐出來，眉頭皺了一下，嚥了下去。
楊峻齊看著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罐子，裡面是他汲取教訓後準備的白糖，改變不了周敏，那就只能自己創造條件來改變了，何苦去為難別人。
他走到茶几前，把鐵罐子放在林遠面前。“放一勺糖，就不苦了。”
林遠看著那個鐵罐子，伸手開啟蓋子，用裡面的小勺舀了一勺白糖放進咖啡裡，用勺子攪了攪，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動作很慢，攪了很久，好像要把白糖攪化才放心，可想而知這杯咖啡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
“好喝點了？”楊峻齊問。
“還是苦。”又喝了一口，林遠眉頭比剛才展開了一些，“但比剛才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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