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病床前面，先是把病房的環境點評了一遍，窗戶太小、採光不好、空調供暖不熱、被褥太薄，一首挑刺。
然後他開始數落弟弟。“我說送私立醫院，你非要送這裡。你看看這條件，像什麼話？爸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負得了責嗎？”
弟弟站在窗邊，手插在褲兜裡，臉朝著窗外，背影很倔強。“私立醫院？你出錢？上次你說請護工，請了一個月就不請了，還不是我請的。”
哥哥的臉紅了，聲音更大了。“我那是工作忙，沒時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天天閒著？”
弟弟轉過身，聲音比他還大。“我閒著？我在老家照顧爸兩年了，你回來過幾次？過年回來吃頓飯就走了，爸住院你來看過一次嗎？”
兩個人吵了起來，從私立醫院吵到護工費，從護工費吵到老家的房子，從老家的房子吵到誰給爸媽養老送終。老人的臉埋在被子裡面，一聲不吭，被子在微微顫抖。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屬都在看，有人在搖頭，有人在嘆氣，有人低下頭假裝在削蘋果。
黃婷婷站在門口聽了會兒，推門進去，“家屬！這裡是醫院，要吵就出去吵！”
然後給老人家倒了杯熱水，就出去了。
這兩位都是“孝子”，在人前人後做孝子，唯獨在老人生病的時候不做孝子。
最後弟弟摔門走了，哥哥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爸，我走了，過幾天來看你”，也走了。
老人從被子裡探出頭，看著空蕩蕩的病房……
黃婷婷和護士長抱怨起這個事，周敏的語氣很平靜。
“我見過送老人來的家屬，開寶馬的、開賓士的、坐飛機的、坐高鐵的。他們穿著最貴的衣服，說著最漂亮的話，當著護士的面擦眼淚，當著醫生的面鞠躬。好像平時多愛護老人似的。”
“但你問他老人平時吃什麼藥、血壓多少、血糖多少、上次住院是什麼時候、出院後有沒有按時複查，一問三不知。”
她把一沓輸液單整理好，用夾子夾住，放在臺面的一角，“你說他們孝不孝順？孝順。不孝順的人不會送老人來醫院，不會付醫藥費，不會在醫生面前演戲。”
“咱們做醫護工作的，盡到自己的責任義務就行！清官難斷家務事，咱們也不是法官，輪不到咱們操心。”
……
忙碌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沒見消停，走廊裡的人來人往始終沒有斷過。
楊峻齊從坐進診室，中間只去了一趟廁所，午飯都是蘇晚從食堂帶回來的盒飯，放在桌角，他扒了幾口就放下了，再端起來的時候己經涼透了。
門診的病人終於看得差不多了，他從診室出來，站在走廊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剛想回辦公室坐一會兒，手機突然響了。
就在五分鐘前，住院樓。
陳程在護士站整理輸液記錄的時候，護士站呼叫鈴響了，她馬上放下筆走過去，推開門，看見一個老太太半靠在床上，手還按在呼叫鈴上，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大礙。
老太太有些心累的說，“不是我，你快給隔壁這老爺子看看，他剛才一首說他難受，臉都白了。他家人在旁邊削蘋果，削了快半個小時了，都不叫你們。”
陳程轉過頭，旁邊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臉色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汗，呼吸又淺又快，嘴唇發紫。
這個老人今天下午才從急診收上來的一個老大爺，說是頭暈、噁心、走路不穩。
他閉著眼睛，手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蘋果皮還在他手裡連著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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