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峻齊站在洗手檯旁邊，鏡子裡映著他那張努力保持平靜的臉。
一家綜合二甲醫院的院長，說要向一家基層衛生服務中心取經？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您別消遣我了，三院也是老牌醫院了。”
“老牌有什麼用？”張磊苦笑了一下，“縣裡為了做強人民醫院衝三甲，把我們的人才調走一大半，我還不能阻攔，要不就是全縣的罪人！”
“這可是我去訴苦領導跟我說的。你說我能怎麼辦？”
走廊裡人來人往，楊峻齊站在邊上看了看來往的人流，又看了看張磊那張帶著苦笑的臉。
“張院長，要不咱們邊走邊說？”張磊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報告廳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還在訴苦，縣裡的醫療資源分配、人才流失、科室萎縮，以及三院的現狀。
回到報告廳的時候，臺上的主持人己經開始介紹到場的嘉賓了，張磊拍了拍楊峻齊的肩膀，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下來。
胖大哥探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你認識張磊？”楊峻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燈光暗了下來。
臺上，楊林醫院的孫院長意氣風發地站在講臺後面，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彆著省醫科大附屬楊林醫院的院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介紹了到場的領導，省醫科大的院長、教授、市衛健委主任，然後是縣局和全縣醫療機構……
接下來，就是研討會的主講環節了。
主講人就是那個海外回國的醫生，錢程遠，三十五六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白大褂的領口彆著一枚胸針。
他站在講臺上，手裡沒有稿子，“Good afternoon，各位同仁。今天我要和大家分享的，是我們團隊在laparoscopicreaticoduodeomy方面的一些experiensight。”
他的語氣很流暢，每一個英文單詞都咬得字正腔圓。
臺下前排有幾個人頻頻點頭。
坐在楊峻齊旁邊的胖大哥微微側過頭來，小聲喃喃道：“這才是醫學。”
楊峻齊沒有說話，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講臺上那個正在侃侃而談的身影上。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果然是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先不說其他的，這中英兩摻就讓楊峻齊有些敗好感，學術詞彙就算了，一些日常用語……
更何況，你這場研討會面向的是縣一級往下的基層醫療機構，你擱這兒扯犢子呢？
別說你在國外習慣了，國內二十幾年，抵不過國外幾年？
他的白大褂筆挺，胸針在燈光下閃著光，PPT上中英混雜的標題在螢幕上滾動。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這雙手做過多少臺手術，他自己也數不清了。
闌尾、膽囊、斷肢再植、開顱血腫清除、法洛西聯症矯正。
PPT翻了一頁，螢幕上出現了手術步驟的示意圖，血管和器官被彩色的線條標註得清清楚楚。
楊峻齊在椅子上坐首了，準備認真看看，這位錢博士，到底有什麼能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