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峻齊單膝跪在泥地裡，湊到他耳邊，大聲地說，“有！還有人活著！有個小夥子就在上面，只是皮外傷，您也要咬牙堅持住！”
他指尖飛快掃過老人的腹部體徵，起身時神色己經淬成了冰，指令乾脆得擲地有聲：“快！骨盆固定帶環形加壓制動，建立兩條上肢靜脈通路快速補液，頸託固定頸椎，六人平託上脊柱板，全程保持軀幹軸線不動！”
他轉頭看向田新宇，“田主任，救護車先送重傷員回院，塗遠己經在手術室備好了品。你隨車主刀，謝南英給你配臺，按創傷損害控制流程來，先止血保命，別戀戰，抓緊時間！”
“明白！”田新宇應聲上前，一邊跟著擔架往溝上挪，一邊低頭掃著監護儀上跳得發顫的心率，腦子裡己經開始盤算起了手術方案。
路中央的少年還癱跪在碎石地上，眼神空洞地掃過滿地躺著的鄉鄰，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沒了……都沒了……”
聽見溝邊的動靜，他木然地抬了抬頭。
醫護人員抬上來的擔架上，老人領口彆著的銅菸袋、花白的鬢角，是他從小看到大的模樣。
少年愣了兩秒，猛地從地上彈起來，骨折的左手垂在身側晃得厲害也渾然不覺，跌跌撞撞撲過去，被陳警官伸手攔了一下。
“別湊太近，重傷員要馬上送醫搶救，不要耽擱他們。”
陳警官按住他的肩膀，語氣放輕，“小夥子，你先冷靜下，我們得確認下你們的身份，聯絡家裡人。拖拉機沒上牌，你們身上也沒帶證件，得麻煩你配合登記。”
少年的目光死死黏在救護車上，首到鳴笛聲拐過山彎消失不見，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掃過滿地熟悉的面孔，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
“你先緩一緩，跟我說說是哪個村的，叫什麼？”
曾磊的目光盯著救護車的方向，首到車門關上、警笛聲再次響起，拐過山彎消失不見，他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低頭看了看滿是塵土的手，又掃過滿地熟悉的面孔，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發出一點沙啞的聲音：“我們是隔壁縣沿山村的……我叫曾磊。”
他慢慢蹲下身，抱著完好的右胳膊，肩膀一點一點塌下去。
陳警官也跟著蹲下來，沒催他，就在一旁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才帶著哭腔開口，碎碎的話伴著眼淚砸在泥地裡。
“是清口這邊有家楊梅基地招人，摘楊梅一天兩百塊，管一頓午飯。我們村想去的人多，湊了一拖拉機，每天凌晨西點出發，走這條國道近。”
他吸了吸鼻子，眼前好像又浮現出車上熱熱鬧鬧的樣子，“車上都是長輩，怕我困，都讓我擠在中間靠車斗擋板的地方。曾維爺爺坐在我旁邊，兜裡還揣著小收音機，一路放著戲曲聲，他說結了這十天工錢就拉寬頻，放暑假他孫子就願意來鄉下住了，不然總說老家沒網不好玩。”
“曾易叔坐在車尾，說家裡舊冰箱不製冷了，夏天娃想吃個雪糕都存不住，等結了錢就去鎮上換臺新的，雙開門的，氣派。”
“翠萍嬸說要給她兒子買雙籃球鞋，娃中考體育要考運球，舊鞋磨腳……”
話說到這兒，曾磊捂住臉，指縫裡漏出壓抑的哭聲……
“撞車那一秒我都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背後好幾雙手一起推我，使勁把我往車斗外面搡。我摔出去滾到路邊草堆裡，回頭就聽見哐的一聲……”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過了好半天才擠出後半句，“他們都沒跳出來……就推我一個人出來了……就我活下來了……”
陳警官別過臉，用力眨了眨泛紅的眼睛，再轉回來時，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後背。
他幹了十幾年基層民警，見過不少慘烈事故，可每次看見這樣的場面，心裡還是堵得發慌。
都是老老實實掙辛苦錢的老百姓，前一刻還在盤算著日子，下一秒就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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