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何必咄咄逼人?」慕容恪尷尬之餘明顯想要回避這個話題,搞得他好像受害者一樣。而偏偏又已經承認了。
「輔國將軍此言荒謬,自尊家先祖莫護諱跋還未以慕容二字為號,助司馬宣王平遼東以始,朝廷與燕王一系名份相持已逾百二十年。七代人……甚至尊家先祖與宣王事蹟將來編纂史書時是要錄入《魏春秋》而非《晉春秋》的,是也不是?」劉乘放下酒杯,語氣平淡。「輔國將軍或許不知道,如今南方兩位明顯出挑的史學名家,一則孫盛孫安國,二則習鑿齒習彥威,都是我同僚好友,他倆人素來有些史學糾纏,但都已經各自開始寫作了。
「不過咱們今日說的不是這個,而是說,這百二十年的情分之下,朝廷沒有什麼特別對不住慕容氏的吧?而如今慕容氏欲自立為天下主,為何輔國將軍反而要指責是朝廷這邊咄咄逼人呢?」
不光是慕容恪,那邊幾個姓慕容的都有些驚疑不安,一個是這些人第一次聽說自己先祖的事情,他們是真不知道雙方淵源這麼深厚,甚至都未必知道莫護跋是誰,慕輿根甚至以為那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祖先的人就叫莫護會拔呢!
另一個,其實也就是這些人一直對劉乘彬彬有禮卻又一直迴避問題的那個根源了,他們其實知道劉乘說的是實話,慕容氏跟大晉朝廷多少年都維持著傳統上的友好關係並且慕容氏這邊的臣屬姿態做的一直很到位。
哪怕說大家心知肚明,那是表演,是當時的朝廷需要一個北方支柱牽制石趙,而慕容氏也需要打著朝廷旗號進行軍事擴張,收攏河北流民,團結河北士族。
但表演多了,表演了幾輩子人,你要說沒點心理上的印跡那反而不是正常人了。
實際上,在座的慕容氏眾人裡,慕容恪作為慕容鮮卑政權的最核心人物,心裡比什麼都清楚,也免不了有些躲閃,何況其他人?
而且慕容恪還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說慕容偶之前巡遊河北,本身就是有拉攏宣慰地方兼做試探的意思,結果就是很多河北士大夫是真難以接受,原本跟慕容氏已經算是一家人計程車大夫裡也有人接受不了。
包括那個蘇林謀反,有沒有之前聽到慕容檇的暗示,然後起了冉閔死前那幾句話的心思一一你一個鮮卑狗都要稱帝了,老子為何不能做個天子爽一下?
也不知道的。
但慕容恪到底是一個政治家,其人沉默躲閃片刻,還是壓制住了多餘的那些表面情緒,然後嚴肅以對:「使者,你說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咄咄逼人四個字也確實不妥當,但我家殿下稱帝的事情,也確實是有的,而且不容更改……這是因為朝廷棄中國,使中國無主,而我家燕王庇護之,所以中國人自然要推舉我家燕王為中國主人。」
劉乘點頭:「這不就對了嗎?為何非要躲閃迴避呢?」
慕容恪一愣,他真沒想到對方在這個話題上反而好言語起來。
「輔國將軍。」劉乘見狀不由失笑,乃是親手與對方斟了一杯酒。「我難道不曉得這件事情既然定下,就不是人力可以阻礙的嗎?而我一個使者,也只是奉命而來,又能做什麼呢?而且,你恐怕不知道,我在南方與名士相辯,連石勒都是推崇的,所用之論便是朝廷棄中國,中國自當其主,遑論慕容氏?」慕容恪聽到這話,非但沒有如其餘幾人放鬆,反而更加嚴肅起來。
他當然知道坐在對面次席一直沒說話的權翼是誰,也曾專門打聽過許昌反擊戰,更曉得桓溫驅四萬五千精銳戰藍田。破長安的軍事政治意義,並對以後數年的戰略態勢有足夠的暢想。
所以,這位輔國將軍對這個喚作劉乘的年輕使者並沒有任何輕視,尤其是對方此時敏感的身份和敏感的時機,處理不好的話,真會鬧出亂子的。
不然,何必親自來迎接以化解可能的政治風險?
「不過,我還是要多問一句。」劉乘見狀也微微肅然。「既然燕王已經決意登基,而且看樣子應該急不可耐,那敢問輔國將軍這裡遮遮掩掩的把我帶過去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自知法理不足,玉璽私刻,要在登基典禮上透過羞辱我與朝廷來做幾分威勢?」
「我可以向使者保證不會有此類事。」慕容恪依舊肅然。
「輔國將軍的保證我是認的。」劉乘微微點頭。「但其實燕王若真要想大庭廣眾之下羞辱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輔國將軍願意保我一條命,我樂意與燕王辯論……」
「我既不想足下與殿下做辯論,也不想見到足下血濺當場,那對誰都不好。」慕容恪趕緊打斷對方。「我自然也怕死,但我身為使者,遇到這樣的事情,如果不能表明立場,那就是有辱使命;而我個人,少年時便胸懷天下,自有一番抱負,若不能申明己意,也是有負自心的。」劉乘絲毫不讓。「那使者乾脆就別去薊縣了。」慕容恪乾脆來對。「就在這裡住幾日,我替使者將禮物送過去,然後再將回禮與回信準備好,等事情一切妥當,還讓玄明(慕容德)送使者回去……或者使者不耐煩,現在走也可以。」
這就很有政治決斷力了。
「也不是不行,事情真到了那種地步,半途而廢也是個法子。」劉乘也同樣乾脆,卻又來笑。「只是,既然都已經見到了輔國將軍,而且相隔咫尺,那有些推心置腹的話,哪怕是在這裡說給輔國將軍,不也相當於說給燕國聽嗎?又不是一定要在人前爭個長短。」
慕容恪愣了一下,終於重新笑了起來,然後坐起來傾身過去,與對方斟了一杯酒,這才捧起之前對方所斟之杯以對:「足下所言極是,這正是咱們先見面的道理,反倒是我,因為事情重大,計較的失了方寸。」說完,一飲而盡,劉乘也捧杯一飲而盡。
這還不算,兩人復又對斟,與重新放鬆下來的座中其餘幾人共飲了一輪,這才開始重新會談。「正要聽足下高論。」這次之後,慕容恪稍微挪動席子,轉向劉乘,然後正襟危坐。「足下願意在這裡計較,就不必忌諱一些言語,儘管說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冉閔死前與燕王之嘲弄,我路上就打聽到了……所謂「天下大亂,爾曹夷狄禽獸之類猶稱帝」……此言固然是死前之憤憤,卻意外說中要害。」劉乘也同樣挪動席子,正襟危坐相對。「我與襄陽羅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相互議論,以為天下之痼疾有三,在南是士庶天隔,而士族墮落;在北是以胡臨漢,而制度散亂;合天下則是南北相割,宛若仇讎。
「我並不以為胡漢之分在於血統,尤其是之前所言,朝廷棄中國,而石勒撿拾之,事情就是這樣,便是石虎殘暴,可朝廷卻是唯一沒有資格指斥的。但我也不覺得,慕容氏一族盡習漢學,通曉文華,如輔國將軍更是能與我並席而論,便能更改慕容鮮卑以胡臨漢之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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