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趕緊跑出去,然後須臾將一張紙在內的筆墨紙硯奉上。
「一張紙不夠,再去取來。」慕容恪再行催促,同時提筆在已經取來的紙上將「彭城劉乘」。「襄陽羅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四個人名先記下,復又依次記錄對方所言之南北與天下三處痼疾。記錄完了,方才執筆靜候。
劉乘也不客氣,便將他從三四年前便提出的,這幾年內透過討論。借鑑。自我更改不斷完善邏輯,而且已經被他傳播了相當範圍的「在北方以胡臨漢必然導致可恥失敗」的理論給詳細論述了一遍。並且針對慕容氏眼下執政特徵,尤其是上層看起來已經完全漢化,並且因為政治傳統得到了許多河北精英士大夫的投效認可,但軍隊制度依然是最典型的胡人部落所有制,基層政治依然是典型的部落首領人身依附和塢堡承認制,法度和制度不可能真的得到施展,這個事情進行了論述。
最後得出一個殘酷的結論。
「如果慕容氏沒有魄力建設一個巍巍漢象的新國,那這個中國之主,不過二十年,將又是如石趙這般轟然而崩。」劉乘非常不客氣。
「我有一個事情想問御龍。」慕容恪沒有生氣,最起碼面上從容,只是匆匆記錄什麼,下面的幾人沒有生氣,他們真的聽懵了,這個時候,競然是劉乘身側的權翼忽然出言詢問。「為什麼一定要建一個「巍巍漢象』之國才能長治久安?沒有別的路可走嗎?」
「一定有別的路可走,但是於我們而言,卻只有這條路。」劉乘笑道。「我舉個例子,子良先生是漢人,但祖上久居略陽,其實已經氐化,又追隨羌人,可子良先生一旦去激勵姚平北,難道不是用漢之英雄來做勉勵嗎?」
權翼攏著手,笑了一下,算是預設。
「非只如此,自朝廷棄中原以來,匈奴。羯。鮮卑。氐。羌,凡五胡豪傑,自家表率英雄時,哪個不是以漢之英雄為所勉?」劉乘繼續笑道。「追慕先賢時,哪個不是以漢之先賢為所向?處事繁疑時,哪個不是以漢之故事為所解?乃至於衣冠風俗,又有哪個不是以漢之華盛為所求?
「而且這是好的,便是「漢象』中不好的,不也學了嗎?」
說著,劉乘繼續對著權翼,卻指了一下身側慕容恪:「天人感應,其實漸漸已經失了實效,但慕容氏一旦決意要做中國之主,卻還是求於一顆註定要在史冊上為人恥笑的玉璽……桓公見到那顆正經的傳國璽,都能忍住送往建康,而慕容氏卻又如此醜態,難道真是慕容氏內裡的諸位豪傑英雄加一起都不如桓公一人嗎?不過是他們有自知之明,心裡空虛,需要這個東西糊弄天命罷了。
「還有之前蒲氐因為讖緯改姓為苻,匈奴人更是以漢為正統,不都是一回事嗎?
「那麼子良先生,你是世間難得的智者,你告訴我,我等生於此世間,追漢之英雄。慕漢之先賢。引漢之故事。求漢之衣冠,乃至於竊漢之天命,修漢之禮儀,而為漢之天子,卻不去行漢之制度,難道不可笑嗎?還是說,表面四周盡用漢飾,內裡依然為胡,果然能夠長治久安?!」
權翼原本還在陪笑,聽到後來,卻也如坐針氈,只是拱手:「今日競再受教了。」
「輔國將軍。」劉乘沒有理會權翼,而是回頭重新對上低著頭的慕容恪,再三嘆氣。「你這個人深沉而有城府,我不曉得你的真實態度,但是我此番言語,發自誠心,是真想看到你們慕容氏得中國而能為天下行一二振奮之事,你如果覺得我是在藉機詛咒慕容氏,那其實也無妨……我就是認定了你們二三十年必重蹈覆轍,到了何處我都是這個見解。」
慕容恪抬起頭,努力擠出一點笑意:「御龍先生雖然年少,此番見解卻可謂先生了……我心裡其實是不以為然的,但確實沒有那個學問做駁斥,只能說,請先生靜待將來吧!」
「自然要靜待。」劉乘笑道。「我今年才十八歲,又這般怕死,連與燕王當眾說這些話都不敢,或許將來能長壽也說不得。真要是那樣,二三十年,慕容氏亡國滅種之際,我一定記得今日輔國將軍的大度,儘量收留慕容氏之後,以做酬報……便是輔國將軍人沒了,我也一定仿效輔弼將軍在鄴城那般,為你收斂骨殖,以延祭祀。」
慕容恪面色不變:「若是這般說,那將來萬一我們慕容氏稍能逆石趙之覆轍,合併天下,我也一定請先生過來替我們完善漢之制度。」
「只怕慕容氏的天下,根本沒有我這種漢人寒門的位置。」劉乘擺手拒絕。「真到那時候,還請……還請玄明記得今日約定,允許我歸隱鄉里,去做個販屬吹笛之徒……不瞞諸位,我草屨織的極好,京口聞名。」
慕容德不知所措,直到看到慕容恪忽然大笑,方才與其餘幾人一起陪笑。
「其實。」等到眾人笑完,劉乘忽然又開口。「讓我去薊縣裝聾作啞,給燕王長點面子也無妨……但要給足酬勞。」
心情已經惡劣到極致,只是修養極好的慕容恪心下一愣,這怎麼繞一圈繞回來了?真就是為了說給我聽這些話?!
心中複雜,不耽誤他面色不變,從容笑問:「若是這般,足下但凡開得出價,我都能替我家殿下與之。」
「是這樣的。」劉乘復又將之前桓溫與司馬昱交換人才的事情說了一遍。「若是有北方士人不願意出仕燕國,那又何必強人所難呢?諸位慕容氏的貴人心裡也彆扭吧?為什麼不好合好散,放他們隨我南下呢?甚至,只有他們走了,他們家中子弟。父兄,才能放開顏面出仕吧?朝廷那裡也會覺得慕容氏行事體面。」慕容恪本能張口欲做駁斥,但稍作思索,卻又覺得此策竟然可行!
一我是替你收屍的分割線
石趙崩,慕容鮮卑將立,太祖使河北,以權翼久居河北,邀而與之。至灘沱,見慕容恪,太祖與之並席談天下事,惜南方士族墮落,斥慕容氏以胡臨漢,必為石趙之後,言辭慷慨,盡中要害。宴罷,恪挽翼臂問曰:「君往略南北,以為此何等人也?」翼答曰:「此人赫赫有高祖風。」恪默然。及歸館,與太祖同榻,太祖復問:「君以為此何等人也?」翼對曰:「此人凜凜為慕容砥柱。」太祖亦默然。
一一《世說新語》。言語第二
PS:這章過四千了,晚上沒了!可算熬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