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覺得應該北上滎陽,救援戴河南————」等到朱騰剛一說完,劉乘下手第一位的沈勁便迫不及待開口表達意見。
結果剛一開口,便迎上劉乘近乎於警告一般的目光,沈勁一驚,立即意識到問題所在自己不該越過劉乘輕易表態的,這會引起在場人尤其是朱騰的誤會,以為這是劉乘本意,然後更改表述。
要知道,這廝在吳興不光是一個被困在郡內沒見識的問題,還有一個明顯的問題便是,因為沒有上位者或者正經士族子弟跟他打交道,所以明明他一直都在巴結那些高門,卻居然缺乏此類社交經驗,以至於習慣了自作主張和作威作福。
好在這件事情不牽扯他什麼執念,乃是立即反應了過來,並閉嘴不語。
唯獨其人收斂之後左右去看,果然看到眾人都在看自己,一時愈發尷尬。
「這事先不說。」劉乘擺手示意。「今日本是宴飲,若是一個個都說起來,再辯起來,豈不是要成軍議了?且為龍懷公壽————」
說著,親自舉杯,引得眾人紛紛起身,朱騰也趕緊隨之起身來笑。
當日,賓主盡歡不提,宴罷,朱憲自去尋他爹,而朱綽卻被劉乘專門喊了過去。
「去告訴你阿爺。」就在住處的榻前,劉乘帶著一絲酒氣認真與朱綽交代。「我不是試探什麼,我是真切要你阿爺從軍事上為我做參謀————你告訴他,王右軍的幼子王獻之,謝民部的兒子謝玄,還有你,都要隨我一起出動,你大哥和他的兩幢兵也要隨我一起出動,所以你讓他說實話,我若去救援戴河南,到底危險不危險?或者我該去哪裡?聽明白了嗎?」
朱綽立即點頭,並隨著劉乘一揮手直接動身。
人一走,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劉虎子也有些悶悶起來:「龍懷公這是真老了吧?正經向他請教軍務,怎麼全是這些計較?」
「不怪他,這事是我的錯。」同樣是喝了酒,劉乘在榻上搖頭以對。「是我不能體諒北豫州諸將的艱難,前面非要扯到桓公,而且也忽略了我自家的身份,讓他誤會了。」
眾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前軍。」倒是身為河北流人的申永此時有些壓抑不住,接了上來。「你何必凡事都往自家頭上怪罪?這件事情分明還是那位朱將軍分不清公私,把事情扯到一起,弄得我們都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去。」
「申參軍。」劉乘聞言一聲嘆氣。「我真不是在裝什麼高風亮節,而是真後悔,因為我剛剛在堂上看他那個樣子,便忽然想起祖士稚來————你知道石趙雄立北方之前,本朝唯一北伐有成就的祖士稚是怎麼死的嗎?」
「願聞其詳。」申永也曉得自己有些焦躁了,他主要是身為河北人,天然希望能看到一些北伐成果,因此不滿於朱騰的態度,所以發作了一下。
「當年祖士稚,其實是被元皇帝氣死的。」劉乘語出驚人。「元皇帝派遣心腹戴淵為徵西將軍都督中原六州,祖士稚知道以後,不久便憂憤而亡,這件事也為後來祖約協助蘇峻造反埋下禍根————如今慕容鮮卑的太子太傅李產,也是祖士稚死後心灰意冷,逃回河北的。」
「元皇帝猜忌祖士稚?」申永一驚————其餘那些將領裡,頗有一些人是沒啥文化的,便是聽過祖逖大名,也不太清楚內裡情狀,此時聞言,也彷彿在聽什麼秘辛一般。
「不是。」劉乘搖頭。「現在回頭去看,元皇帝並沒有猜忌祖士稚的意思,戴淵也稱得上忠臣良將————元皇帝讓戴淵來河南,本意是為了收攏兵馬對抗王敦,但祖士稚卻據此知道,南方君臣為了內鬥,是不在乎他在河南經營八年成果的,所以才失望透頂,憂憤而亡。」
話到這裡,劉乘盯住了申永,並掃過了另外幾位隨軍而來的河北士人,語氣嚴肅起來:「天下事素來這般艱難,想要北伐,就要對身後政局遊刃有餘,北伐的艱難,有些是我沒有想到的,但這個事情我來之前就早已經引以為前車之鑑,不知道想了多少次,因為朝廷內鬥這玩意在江左,就好像在河北做什麼總要考慮胡漢一般,躲都躲不掉————如果諸位連這個都受不了,那這輩子不要指望親身打回河北了。
申永沉默片刻,拱手稱是,口稱受教。
而又頓了一下後,劉乘認真來對屋內眾人:「諸位,如果說沒有太大的軍事風險,我其實是想先打通熒陽,聯絡戴河南的,一來是要伸張志氣,明北伐之意;二來是想從周成這裡看看能不能開啟洛陽的局面————而我雖有本意,卻還是希望你們不要像龍懷公那樣,瞻前顧後,如果有不同的意見請一定當面說,但咱們只說軍事。政治上的風險,說完了我自會計較,而且我保證議論完了之後,絕不計較議論之中的事情————阿虎,你告訴大家,我們平素是怎麼商議事情的。」
劉虎子愣了一下,轉身出去,須臾片刻,卻是攤了一筐子草木灰進來,倒在了地上。
眾人茫然不解。
但片刻後,簡單的討論結果倒是很一致,除了極少數人從政治角度擔心此時北上會引起桓溫不滿外,大部分人都贊同一如果軍事風險比較低的話,那確實應該先救一救戴施,尤其是戴施對河南。熒陽的情況非常清楚,救出他本身就很有價值。
不過,大部分人也都認可,他們對熒陽那裡的情況一概模糊,都只是聽朱騰介紹,所以還是要聽一聽朱騰的建議,如果人家龍懷公確實警告了,那就最好不要用這些新兵冒險。
想來,王謝子弟外加他老來得子的朱綽都要北上,這位龍懷公應該不再會因為誰的態度而刻意忽略什麼軍事風險的。
過了好久,滿頭大汗的朱憲和弟弟朱綽一起過來,看到滿屋子人嚇了一跳,根本都沒注意到地上的草木灰,前者只趕緊拱手:「前軍,我阿爺說的清楚,周成。兗州的石趙降將。鄴城的慕容評,看似都是我們的敵人,但其實相互之間都做提防,尤其是周成,跟另外兩家乾脆是仇人,甚至不可能允許羌人從他身後越過來攻我們————他們不可能聯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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