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聞言,依舊面色不變,卻也只點點頭,不說話了。
聽完這番對話,一旁冷眼旁觀的劉阿乘只覺得心裡暖暖的。
這可不是什麼因為感受到了桓溫似火一般的熱情和謝安的人道主義溫情。而是說,就這次正式討論而言,謝安和桓溫這兩人到底是上歷史書的政治家,都是真正可以與之討論國家大事的人。
而若說桓溫已經接解太多,早有預料的話,那謝安的表現就徹底讓他鬆了口氣。
沒錯,就目前看,這兩人雖然作風。立場。性格各不相同,尤其是謝安明顯經驗不足,最終沒討論出什麼結果來,但二者卻都能從更高層面做務實的分析,且謝安目光敏銳,上來便直接點出了氐人的問題。
這能不讓這幾年一直在江左廝混,與西府將門打交道的劉乘感到溫暖嗎?
他可是個連私下吃了略陽氐眾都心虛的大好青年。
回到眼下,感到溫暖的劉前軍便開始嘗試彌合分歧:「明公,安石先生雖然經驗不足,但有一條他說的極對,那就是氐人的問題,氐人需要人來制衡,而早在石趙的時候,連石勒。石虎都以羌。氐相互牽制,我們卻沒道理放任氐人一家獨大。」
「我難道不知道氐人需要制衡?但氐人跟羌人是一回事嗎?」桓溫明顯對這個話題不耐煩了,當即蹙眉以對,語氣嚴厲。「人盡皆知,氐人之所以能夠現在更強盛一些,是因為氐人一開始就敢全力入關,能沿途戰而勝之,對上我也是能戰則戰,戰敗即走,走後不能支撐便降,人家從頭到尾有什麼過錯,為什麼要做針對?而羌人呢?他們如今這個局面,難道不是他們不能自強,反而叛離朝廷的結果嗎?
「御龍,你既出去做事,漸漸有了方面擔當,便須曉得,上位者首要便是賞罰分明,如果因為氐人做的好,反而針對人家,那是做不來大事的。」
「屬下受教。」劉乘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行禮,但坐下後思路雖然更改,卻還是沒放棄眼下。「明公,你這麼一說,我也以為氐人行事磊落,自強自愛,時機抓得也好,我們沒道理去動人家。但不動氐人,難道不能稍顯寬宏,給羌人一個機會?」
「我為何要與羌人一個機會?」桓溫冷笑以對。「你知道今年秋後到現在,我往返長安,有多狼狽嗎?你知道我為何要應允氐人降服嗎?你們都說氐人,可氐人現在抓住好機會,難道不還是羌人做的惡?」
「那我們就不說氐人,只說一件事。」劉乘依舊肅然以對。「明公,你有把握在徹底擊敗羌人後,能將這些羌人完全吃掉,讓他們再無以羌眾之名復起的機會嗎?如果可以,那我支援明公,牽扯什麼,都不如自肥,自肥自強自愛,遲早氐人也要膺服————」
「所以才要殺姚襄,毀其枝葉,最後盡吞之。」桓溫擺手制止劉乘繼續勸下去。「我允許你將略陽氐眾送走,本就有這個意思!」
不用郗超捏鬍子,劉乘也曉得桓溫情緒到份了,不好再勸,便直接越過去:「如此,那就及早進軍,明日就進軍,萬不可拖延。」
桓溫這才滿意。
就這樣,眾人復又議論了一番細節,由袁宏草擬了軍令,劉乘便徑直出帳去了,遇到更外面的沈勁等人,倒也乾脆:「我本來想將你們引薦給桓公,但軍事倉促,一切等戰後再說,包括法師和阿遏,所有人全都隨我回去。」
隨行幾人當然曉得要害,不敢耽擱,劉乘連王猛。苻堅都來不及再說話,就匆匆啟程0
而另一邊,桓溫開完會,雖然最終以謝安。劉乘兩人明確的膺服為結果通過了自己的方案,但情緒過後,也不免有些嘀咕,等到晚間,卻想起什麼,先讓苻堅喊了兩個人來。
一人是王猛不提,另一人進入內帳,倒也有幾分風範,從容行禮,抬起頭來,赫然是之前被劉虎子。高衡二人給雙打過的楊亮。
想想也是,楊亮到底是弘農楊氏出身,哪怕是被迫淪為塢堡主,這個家門也是鼎鼎大名的,先天就比那些軍頭高一層,包括之前在姚襄那裡,也是如此。
「楊將軍。」桓溫開門見山。「姚襄是何許人也。」
楊亮到底是初來乍到,不敢深入表達,但他難道還會說姚襄壞話嗎?乃是當即誠懇以對:「其人軍政上大約比擬孫策,但雄武過之;為人處事大約比擬劉備,但睿智勝之。」
桓溫愣了半晌————這都能孫策。劉備,那打敗他的劉乘和馬上要滅了他的我又是什麼人?孫策。劉備也太不值錢了吧?
但其人對上半個外人還是有些涵養的,也理解和尊重對方需要顧及跳船的體面,就乾脆敷衍點頭,然後轉頭看向王猛:「氐人能降,景略功莫大焉,可他們委實可靠嗎?」
王猛瞥了眼身側的直接下跪的苻堅,言語從容:「明公,這話今日劉御龍剛來曉得訊息後也問過屬下,而屬下給明公的回覆與白日給劉御龍的回覆並無二語————氐人也好,江左士族也罷,包括河北某些軍頭塢堡主,其實都一樣————如果明公能夠與慕容氏相交不落下風,那只有極為低劣之輩才會做反覆,而低人不在其中;可如果明公不能抵擋慕容氏大舉擴張,乃至於迎面而敗,恕我直言,江左士族也不會比氐人更忠誠。」
桓溫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儼然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卻又招手讓還跪在地上的苻堅過來:「文玉過來,我聽人說,你到長安後,一直想找人湊齊第一部《通俗三國演義》?我這部親自批閱過的先借給你,劉御龍寫人物極好,加上孫安國。習彥威的歷史修補,我本人從軍政上的拾遺補漏,確實是一本好書,且拿去看。」
苻堅曉得這是表達信任,讓自己不要多想,自然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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