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爸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碗，灶間的火光映著他微躬的背，像個沉默的影子。
他看了招娣一眼，又看了她媽一眼。
“招娣啊。”她爸開口，“家裡今年口糧的確緊，明年，明年家裡一定讓你上學。”
招娣眼淚淌了下來，她沒指望爸能幫她，至少……至少……
“過完年我都十西了！隔壁的菊子跟我同歲，她都要上初中了！”招娣聲音高起來，“你們答應過我的，明年就讓我去上學！”
她爸皺著眉，看向妻子，為難地開口：“要不……”
“看我幹啥？又想打腫臉充好人？”招娣媽冷笑一聲，“你要是有本事，像那沈長庚一人能頂三個壯勞力，我也不用這麼天天苦熬著！你有那本事嗎？一年忙到頭，掙下那點工分還不夠抵口糧的！我要不算計著過，一家六口喝西北風去？！”
招娣爸埋下頭，不吭聲了。
招娣看著她爸，心裡的微末希望一點點沉下去。
“媽。”招娣吸了吸鼻子，強作鎮定地跟她媽講道理，“你答應過我，攢夠了糧食就讓我去上學的。我沒有用家裡的糧，那些土豆是我一點點撿的。”
“我啥時候答應過？”
“你答應過！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幫你幹活頂工分！下了工才擠出時間挖土豆！天地良心，你都看著的！”招娣的理智隱隱崩塌。
“我說讓你挖土豆，沒說讓你上學！”招弟媽反而鎮定下來，“十三西的女子了，成天死出去瘋，天擦黑了才回來，端起碗就吃飯！還有臉跟我鬧？”
“那些土豆是我一個個挖的……還有花生，一顆顆刨出來，挑出來！”招娣的眼淚又湧出來了，抬手狠狠擦了一把。
“我生你養你，供你吃供你喝，幾個破土豆還成你的了？”招弟媽盯著她，“剛才那土豆湯，你沒喝？你天天吃的不是家裡的糧？”
“那是我的口糧。”招弟說。
“啪！”招弟媽一個耳光落了下來。
招娣半邊臉火辣辣的，愣愣看著她媽。
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讓她“哇”地哭出了聲。
招弟媽勝利了，她臉色緩和了些，用一種父母罵完孩子後慣用的溫和態度向招弟說：“上學有啥好？女子遲早要嫁人。再說了，你去上學，家裡的活誰幫我幹？”
“我……”一道小小的聲音響起。
來弟不知何時溜了進來，鼓足勇氣說，“以後家裡的活我幫媽幹，讓大姐去上學……”
“啪！”
招弟媽一個耳光，來弟噗通倒在地上。她抽出根柴，劈頭蓋臉地朝地上的來弟抽去。
來弟哭都不敢哭，抱頭縮成一團。
“媽！你打她幹啥！”招弟忙撲過去，撲在來弟身上，硬柴鼓點般抽在悲傷感，痛得她眼前發黑。
“死丫頭！要你多嘴多舌！”招弟媽用力打著，“你能幹個啥活！”
就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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