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鋒銳,彷彿要劈開沈長庚的靈魂,首首窺見他內心最深處。
沈長庚垂在身側的手收緊了,抬起眼,不閃不避:“是。”
趙易修怒上眉梢,難掩失望之色:“你……”
“可她若是要走,我絕不會阻攔。”沈長庚嗓音很低,卻沒有片刻遲疑,彷彿這番話在心中翻來覆去掂量過無數遍,“無論她想做什麼,想要去哪裡,我總是隨著她的。”
水裡水裡來,火裡火裡去。
“若是她不要你了呢?”
“你從未去到過上海和北平,你不曉得她過去的生活與桃溪村有多大的區別。她現在年紀小,有情飲水飽。可將來呢?她是上海的獨生女,遲早要回上海去。一旦她離開這裡,見識到更繁華更優渥的生活方式,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就永遠不會再回到這裡。”趙易修並不肯住口,“而你,你的弟妹在這裡,戶籍在這裡,離開了桃溪村就是黑戶。你現在做的事……一旦被發現,甚至自身難保。”
蒼老的嗓音殘忍地撕開真相,強迫沈長庚首視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天塹。
林海在旁聽著,不禁心生不忍。
他站在沈長庚身後,瞧不見他的臉色,只看見他緊繃的肩膀。還是那麼高大挺拔的身板,垂在身側的手卻攥得暴起青筋。
莫名生出一股蕭瑟之意。
“您這樣想,未免太看輕她。”沈長庚緩緩開口,“她經歷過最繁華最優渥的生活。就算有一天她不要我了,也只是因為我不夠好,而不為別的。”
說到最後一句,年輕人漆黑冷硬的眉目間,閃過一絲痛色。彷彿只是想一想這個可能,就己痛徹心扉。
卻又接著說:“即便如此,我這一生一世,總是她的人了。”
院子裡靜了片刻。
只有山風漫過林梢的聲音。院牆外,小牛“哞哞”叫著,不時響起程姝輕盈的笑聲。
趙易修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啞口無言。他的嘴張了又張,終究是落下一聲長嘆:“隨你吧。”
年輕人熱血無畏,才敢輕言一生一世。
可也只有熱血赤誠的年輕人,才肯輕易地捧出一顆心,承諾一生一世。
“沈長庚,你快點過來呀!”少女從門口探出頭來。
院子裡的三人不約而同回頭望去。
金粉般的光塵中,她容色傾城,眉目間盡是天真爛漫。叫人忍不住想要跪倒在她的裙下,將世間一切寶物盡數奉上。
看著沈長庚沒有片刻遲疑,奔向她的背影。
趙易修再度長嘆。
林海也忍不住搖頭:“小程長成這副模樣,又怎麼怪得了小沈?”
“他是圖美色的人嗎?”趙易修翻了個白眼,“你也是結了婚的人,怎麼跟個睜眼瞎似的?”
林海笑了:“我當然看得出來。可小程對小沈也越來越依賴了,不是小沈剃頭挑子一頭熱。”
“就是這樣才叫人頭疼。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的……”趙易修忽然左顧右盼,壓低了聲音才繼續說,“形勢。一個戶口,一個成分,就能牢牢將小沈釘死在這裡。越陷越深,對他而言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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