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何須桑梓地(三)
龔少明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像是歸鄉,又不完全是。
像是赴約,又不知道約的是誰。
馬車從城門進去,沿著主街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不多,店鋪也稀稀拉拉的,但該有的都有——糧鋪、布莊、藥鋪、客棧,還有一家酒肆。
那家茶館的招牌很不起眼,白木板子上寫著三個字:“杏花館。”
龔少明的目光從那塊招牌上掠過,沒有停留——等安頓好再來吧!
馬車繼續往前走,經過酒肆門口的時候,一陣風吹過來,掀起了門前的布簾。
布簾後面,一個女人正背對著門口,踮著腳尖往架子上放酒罈子。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隨意挽了個髻,看起來和邊關任何一個尋常婦人沒有區別。
但她踮腳的動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利落,看著應該是練家子才會有的。
龔少明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忽然皺了一下眉——自己是出現幻覺了嗎?為什麼她的背影......
揉了揉眉心,他自嘲地低笑了一聲:“我也是老了,什麼都能看錯。”
堪堪收回目光,正要吩咐車伕繼續往前走,就聽見那女子衝著酒肆裡面喊了一聲:“阿秋,把我新釀的那壇‘金月’拿出來,還有,別再搗鼓你那些個木頭簪子了,都己經十幾根了,我帶不過……”
雲三孃的話音未落,忽然感覺頭上一重。
一縷金燦燦的流蘇從鬢邊垂下來,輕輕地晃了晃,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暈。
那是一根做工精緻的步搖——金絲為骨,流蘇為飾,簪頭上一朵朵小小的桃花栩栩如生。
雲三孃的身體僵住了。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指腹上有一層常年握筆留下的的繭——她太熟悉這隻手了。
熟悉到哪怕閉上眼睛,哪怕隔了這麼多年,哪怕這雙手的主人己經從京城走到了大漠,她也絕不會認錯。
雲三娘在金城這些年,不是沒有遇到過不長眼的東西。
頭一年,有個當地的潑皮看她一個“婦人”好欺負,帶了兩個兄弟來酒肆鬧事。
雲三娘二話沒說,一巴掌把人扇出去三丈遠,肋骨斷了三根。
從那以後,金城的人都知道,杏花館的老闆娘惹不得。
可此刻,被這雙手輕輕簪上一根髮簪的雲三娘,非但沒有一拳招呼上去,反而慢慢地轉過身——是龔少明,更是己經分開她五年的明郎。
龔少明鬢角己生了白髮,眉心添了一抹川字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身形倒是依舊清瘦,但曾經挺拔的身子己有些微微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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