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礦工新村。
巨大的探照燈將一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與周圍陷入黑暗的居民樓形成鮮明對比。
穿著橙色搶修服的工人，在劃定好的作業坑道里忙碌，檢測儀的嗡鳴聲，金屬工具的碰撞聲，口令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劉新建親自站在一個剛挖開的大坑邊緣，臉上和工作服上沾滿泥汙，眼睛佈滿血絲。
他死死盯著坑底那一段帶著明顯砂眼和裂縫的鑄鐵燃氣管，臉色鐵青。
旁邊，專業的檢測人員正用裝置進行最後的掃描確認。
“劉董，確認了。這段是76年鋪設的主幹管，鏽蝕穿透超過60%，三處介面滲漏。
另外，在B3和C7區域，發現兩處近期被挖掘機械碰撞導致的管道變形和輕微裂紋。洩漏濃度在安全閾值邊緣反覆跳動，隨時可能突破。” 工程師的聲音顫抖，帶著後怕。
“拍照！錄影！每一個鏽點，每一道裂縫，每一個碰撞痕跡，全部高畫質記錄！精確測量，標註位置！所有資料，即時加密回傳集團資料中心備份！原始管段，取樣封存！” 劉新建的指令一條接一條。
“另外，把中福那邊提供的，關於這片區域地下管網的最新勘測報告和施工安全評估調出來，現場比對！老子倒要看看，他們報告上寫的管網狀況良好，符合安全規範是哪個王八蛋籤的字！”
他心中怒火中燒，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孫海平把天大的責任和機會一起砸在他頭上，他必須抓住！
這不僅是為了將功補過，更是為了向所有人證明，他劉新建，不再是那個只會在趙立春陰影下搞關係的劉秘書，而是真正能扛事，能在關鍵時刻頂上去的國企掌門人！
不遠處，臨時成立的現場指揮部設在幾輛越野車圍成的空地中央。
李達康終究沒聽孫海平的勸，還是趕到了現場。他披著一件軍大衣，臉色鐵青，在臨時架起的照明燈下來回踱步，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手機幾乎沒離開過耳朵，聲音又急又厲：
“體育館暖氣開了嗎？熱水供應夠不夠？老人和孩子優先安排！食品讓商務局聯絡超市，首接配送到點！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哄抬物價，發國難財，我扒了他的皮！”
“宣傳口的人呢？通稿發出去沒有？就按孫省長定的口徑！市政隱患，預防性檢修！安撫情緒，強調政府負責！任何自媒體，任何個人，未經核實擅自發布、傳播不實資訊，引發恐慌的，網信辦會同公安，立刻查處，絕不姑息！”
他剛掛了一個電話，又一個打了進來，是京州市安監局局長，聲音帶著顫抖：“李書記，中福集團漢東分公司那邊……聯絡上了，但他們負責人說，他們是嚴格按照規劃和施工方案作業的，管道問題是歷史遺留，他們不知情，而且他們的施工區域離發現隱患的主幹管還有一段距離，不應該由他們負責……”
“放他孃的屁！”李達康再次爆了粗口，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引得附近幾個工作人員側目。
“不知情？他們的地勘報告是擺設？施工前不用管線交底？離得遠？那管道上的新撞痕是鬼啃的？你告訴他們負責人，我李達康現在沒空跟他扯皮！
讓他立刻，馬上，把他們所有關於礦工新村專案的規劃、地勘、施工、監理資料，原件！全部送到現場指揮部來！少一份，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掛了電話，李達康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看向旁邊沉默不語的孫海平，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被隱瞞的憋屈：“海平！這到底怎麼回事？僅僅是年久失修？劉新建早幹什麼去了？還有中福，他們在這中間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你別想再糊弄我！”
孫海平嘆了口氣，知道不能再糊弄了。
他把李達康拉到一邊稍微僻靜點的地方，壓低聲音：“達康書記，不是我想瞞你。是事發突然，而且水太深。劉新建有責任，管網老化失修，日常巡檢不到位，他跑不了。
但這次觸發臨界點的，很可能是中福那邊野蠻施工的震動。更關鍵的是，中福提供的施工區域地下管線圖，可能有問題，被修改過，誤導了施工隊，也掩蓋了真實風險。”
“你是說……他們故意？”李達康瞳孔驟縮。
“是不是故意，需要證據。但至少是嚴重失職，甚至可能是為了趕進度，壓低成本，刻意忽略了風險。”孫海平目光冰冷。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確保絕對安全，妥善安置群眾，控制輿情。等天亮了，隱患排除，我們再跟他們算總賬。不過達康書記，你要有心理準備，中福是副部級央企，那個周俊生，恐怕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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