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宣傳部，一間不對外的小型影片剪輯室。
厚重的隔音門緊閉，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室內光線被調得很暗，只有幾塊巨大的專業顯示屏散發著冷冽的藍光，映照著孫海平以及那位最近有些焦頭爛額的宣傳部長。
宣傳部兩位新媒體業務骨幹瑟瑟發抖。
孫海平沒坐，就站在主控臺後面，雙手抱胸，掃過面前幾塊螢幕上經過初步剪輯的影片片段。
這些片段，來源五花八門。
有省委省政府各類工作會議的官方錄製存檔，有各地市上報的工作彙報或調研影像資料，甚至還有某些“非正式”交流瞬間的畫面。
內容，更是豐富多彩。
其中一塊螢幕上，李達康正指著全省地圖，對著巖臺市委書記王大山，聲音激動：“王大山！你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你們巖臺那個物流樞紐規劃，憑什麼要佔我們京州南向出口的預留通道？那是我們給未來高鐵貨運專線留的！你們這是截胡！是地方保護主義！”
王大山漲紅了臉，蒲扇般的大手“砰”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旁邊幾個茶杯亂跳：“李達康！你少扣帽子！我們巖臺搞物流樞紐，是省裡統一規劃！
是為了輻射整個漢北！你們京州佔著全省最好的資源，還不讓別人發展了？你那預留通道，圖紙上畫了十年了，動工了嗎？沒錢就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另一個螢幕上，是呂州市委書記項有坤和川州市委書記吳國華在一次關於“月亮湖芯谷”配套產業鏈佈局的協調會上。
項有坤翹著二郎腿：“國華書記，你們川州的電池材料技術是不錯，但成本控制還得下功夫。我們‘芯谷’對供應商的要求是國際一流，價格也要有競爭力。你們報的這個價，比南方的廠家高了快十五個點，這讓我們很難做啊。”
吳國華扶了扶眼鏡，語氣努力保持平和，但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的細微動作暴露了他的不悅：“項書記，成本高有成本高的道理。我們用的是自主研發的高鎳正極材料，能量密度和迴圈壽命都比市面上普通產品高出一大截，這是為了匹配未來‘智腦’系統對電池的高要求。
不能只看眼前單價，要看全生命週期的價值。你們呂州要是隻盯著便宜貨，那咱們的合作，可能真得再考慮考慮。”
還有鹿城市長張叔平，在某次關於旅遊線路整合的座談會上，扶著他的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卻字字帶刺：“林城說他們的生態旅遊是核心，讓我們鹿城的湖景做配套。這我不同意。
我們鹿城的濱湖度假區，投資不比他們少，遊客滿意度連續三年全省第一。要整合，也得是雙核驅動，不能總讓我們當綠葉襯紅花。” 對面的孫立彬臉色頓時不太好看。
更有甚者，一段畫面角度有點刁鑽的影片裡，兩位鄰市的常務副市長，因為交界處一個工業園區的排汙指標分配問題，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其中一個氣得甩了檔案，另一個首接拂袖而去，差點在門口撞上進來送水的秘書……
這些片段，或激烈，或暗諷，或充滿火藥味，或透著濃濃的地域較勁，共同勾勒出一幅鮮活無比的漢東地方政治生態圖景。
放在平時，這些都是絕對不可能公開的內部資料，是關起門來的家醜。
此刻，孫海平卻看得目不轉睛，嘴角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
宣傳部長方寧看著這些影片，眉頭緊鎖，手心有些冒汗，小心翼翼地看向孫海平：“孫省長，這些……這些內容，真的要……有選擇地公開？這會不會……太刺激了？李書記、項書記他們要是看到自己吵架的樣子被放上網……”
旁邊兩位年輕的技術骨幹則是眼睛發亮，既興奮又緊張。
他們幹宣傳這麼多年，從來都是拼命把領導們最光鮮的一面展示出去，何曾想過，要把這些不堪的爭吵，甚至有點丟臉的爭執，主動曝出去？
孫海平終於從螢幕上收回目光，轉過身，靠在控制檯邊緣，看向方寧，語氣平靜，語氣裡卻沒有絲毫轉圜餘地：“方部長，你覺得，現在的老百姓，還愛看我們那些西平八穩的新聞嗎？”
方寧一愣。
“影片平臺火起來了……” 孫海平指了指螢幕上那些充滿張力的畫面。
“老百姓愛看什麼？愛看真實有血有肉的。愛看官員不只是坐在主席臺上，也會著急，也會吵架，也會為了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據理力爭。當然，前提是為了公事，不是為了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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