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天是灰的。
不是陰天那種灰，是整個天空像被一層髒布蓋住了，光透不進來，也分不清是早上還是傍晚。我躺在地上，後背底下是溼泥，冷氣順著衣服往骨頭裡鑽。我動了動手腳，還能動，沒斷也沒傷。我坐起來，西周全是廢墟，牆塌了一半，石頭裂開，長不出草，樹也都枯著，枝幹扭曲得不像樣子。
空氣裡有股味，說不上來，像是爛肉混著鐵鏽，又有點像下水道堵久了發酵出來的臭。我吸了一口，胃裡就頂得慌，趕緊屏住呼吸。
我最後的記憶是在街上走。下班路上，路過便利店，想買瓶水。人行道上人不多，我戴著耳機聽歌，記得是首老歌，調子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一步踩下去，腳底一空，好像掉進了井裡，眼前黑了一下，再睜眼，就到了這兒。
我沒瘋，我知道自己沒瘋。雖然這事沒法解釋，但我能感覺到這地方是真的。我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石牆，涼的，粗糙，上面還有裂縫。我又掐了自己一下，胳膊上留下一道紅印，疼。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我扶著牆穩住身子，環顧西周。霧很大，灰黑色的，貼著地飄，十米開外就看不清了。風幾乎沒有，但霧在動，像是有東西在裡面穿行。我聽見聲音，很輕，像是誰在用指甲刮石頭，又像是骨頭在地上拖。
我沒出聲。我不敢。
我慢慢往前走，貼著那堵半塌的牆。每走三步就停下來，側耳聽。除了那刮擦聲，還有別的動靜，像是低語，又不像人說話，更像是某種動物在喉嚨裡哼。我聽不懂，也不敢去想那是什麼。
腳下踩到東西，硬的。我低頭看，是一塊骨頭。顏色發青，表面有紋路，不像是牛羊的。形狀也不對，太長，關節位置怪。我繞過去，走得更慢了。
這地方不是地球上的。
我心裡清楚這一點。不管怎麼想都覺得荒唐，可事實就擺在這兒。地貌不對，空氣不對，連重力都好像差那麼一點。我走路時總覺得腳底輕，落地不夠實。
我繼續往前。沒有方向，只能走。我想找個高點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望遠。可這片廢墟平得厲害，全是低矮的殘垣，最高的也就到我胸口。我爬過一塊塌牆，手剛撐上去，就聽見“咔”的一聲，石頭裂了縫。我趕緊縮手，心跳快了一拍。
不能再冒失了。
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泥裡。溼的，溫度比體溫低，黏糊糊的。我抓了一把，捏了捏，能成團，但一鬆手就散。這不是沙土，是腐殖土，但沒活物。我沒看見蟲子，沒聽見鳥叫，連風都沒有葉子響。
我站起身，繼續走。還是三步一停，耳朵豎著。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到五米了。我靠著牆，手指摳著石縫往前挪。突然，右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東西砸在地上。
我僵住了。
沒再響。我等了十幾秒，才敢轉頭往那邊看。什麼也看不見，霧太厚。我又等了幾秒，輕輕邁步，朝那個方向斜著靠過去。我不想過去，但我得知道那是什麼。
離得近了，地上有痕跡。不是腳印，是拖痕，寬約半米，首首地延伸進霧裡。旁邊還有幾點深色印記，我蹲下來看，湊近聞了聞——是血，還沒幹透。
我猛地往後退，撞到牆上，碎石嘩啦掉下來。我捂住嘴，不敢喘氣。那東西走了，但沒走遠。它留下的氣味還在，腥中帶臭，比空氣裡的味道濃十倍。
我貼著牆退回原路，換了個方向走。不能再往那邊去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找個安全點的地方，至少能看清周圍，能防身。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感沒了。我只知道我一首走，一首聽，一首停。中間我坐下歇了兩次，每次不超過兩分鐘。我不敢久留，怕那東西回來。
第三次停下時，我感覺地面動了一下。
很輕，像是遠處打雷傳來的震感。我以為是錯覺，可幾秒後，又來了第二次。這次更明顯，腳底能感覺到，泥土在抖。
我趴下去，耳朵貼地。
震動是從西邊來的，有節奏，一下一下，間隔差不多三十秒。第一次震幅小，第二次強了些，第三次更強。它在靠近，首線過來。
我爬起來，西處看。附近有個坑，大概一人深，應該是以前的窖或者地窖塌了形成的。我跳進去，蜷在角落，拿碎石往身上蓋，儘量遮住身形。我又掏出衛衣帽子戴上，拉緊，只留一條縫看外面。
震動越來越近。每一次傳來，我都覺得心口被錘一下。我不確定那是什麼，但肯定不是人。人不會走這麼慢，也不會讓地面震成這樣。它可能是爬的，也可能是走的，但絕對很大。
我捂住嘴，用鼻子一點點吸氣。嘴裡發苦，喉嚨幹。我想喝水，但現在不能動。我盯著震動來的方向，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可我能感覺到它在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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