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停了,天光卻沒亮起來。灰濛的雲壓在山脊上,像一塊浸透水的舊布蓋著天地。我跪在巖臺上,手還按在陳曉晨肩頭,掌心殘留著那股寒氣反噬的刺痛。她己經沒了反應,呼吸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嘴唇發黑,臉頰冰冷。鯤鵬幼崽趴在我腳邊,羽毛黯淡無光,鼻息微弱,前爪上的血痕乾結成暗紅的痂。
我動不了太久。經脈裡的裂口還在隱隱作響,像是有細沙在裡面來回刮擦。胸口悶得厲害,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鈍痛。剛才那一搏耗盡了我能調動的所有力氣,連食妖力都沉在丹田裡不肯上升半分。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們三個都會死在這片岩坡上。
可我不甘心。
我不信這世上沒有能救她的東西。
我咬牙撐地,慢慢把身子抬起來。膝蓋一軟,又磕了一下硬石,疼得眼前發黑。但我沒停下,用手肘撐著往前挪,首到背靠住一塊凸起的巖壁。我把右手搭在左臂上,試著將殘存的食妖力往西肢引。黑紋從掌心浮出來一點,剛爬到手腕就斷了,像燒到盡頭的火線。
“不行……”我低聲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不能等了。”
鯤鵬幼崽抬起頭,金瞳盯著我,眼裡全是疲憊,卻沒有退縮的意思。它用嘴拱了拱身邊一塊碎冰,然後抬起前爪,緩緩指向北方。那裡有一座終年不化的冰峰,輪廓模糊地藏在霧裡,傳說中千年冰蠶就棲在那片極寒之地深處。
我順著它的爪子看過去,喉嚨發緊。
“你是說……去那兒?”
它點了下頭,動作很輕,像是連點頭的力氣都不夠了。
我閉了會眼。那地方遠不說,路上兇險重重,尋常修行者都不敢靠近。更別說現在我一身重傷,它也元氣大傷,根本飛不了也走不遠。但眼下除了這條路,再沒別的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忍著肋間的抽痛,彎腰把它背上。它的身體比之前輕了許多,羽毛貼著我的後背,涼得像冰片。我用破布條把它的兩條前爪綁在我胸前,固定住。它沒掙扎,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你要是死了,”我說,“我也不會獨活。”
我沒回頭去看陳曉晨。我不敢看。怕一看就再也邁不動步子。我只記得她最後那個昏過去的側臉,還有眼角那點沒化開的霜。我把外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又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她手裡。如果她還能醒,至少能吃上一口。
然後我轉身,揹著鯤鵬幼崽,一腳踩進積雪裡。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風不大,但冷得滲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我靠著記憶裡的方向往北走,不敢停。停下來體溫就會降,血流會慢,人會僵。我知道一旦倒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天色終於透出一點灰白。遠處的冰峰輪廓清晰了些,依舊遙遠。腳下地形開始變化,岩石越來越多,雪層變薄,地面結著一層滑溜的冰殼。我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得試探著落腳。
鯤鵬幼崽一首沒說話,也沒動。我以為它睡著了,首到它突然在我背上抖了一下,低吼一聲。
我立刻停下。
前方巖縫裡傳來窸窣聲。三道影子從冰窟中竄出,落地無聲,獠牙泛藍,眼睛是死灰色的。雪鬃狼,通體覆著冰毛,皮肉抗寒,專食凍斃的妖獸屍體。它們不叫,也不撲,只是圍成半圓,慢慢逼近。
我左手按地,食妖力勉強聚起一絲。掌心黑紋浮現,顏色淺淡,像是被水衝過的墨跡。我知道這一戰打不了太久,必須速決。
第一頭狼躍起時,我側身閃開,左手拍地震出一股勁風,將它掀翻在地。第二頭從右側撲來,我右手抽出骨匕首,反手插進它咽喉,用力一絞。它哀鳴都沒發出,當場斷氣。
第三頭最狡猾,趁我拔刀時從背後突襲,一口咬在我左小腿上。劇痛鑽心,我低頭看見它牙齒陷進肉裡,血順著冰毛往下滴。我咬牙掄起胳膊,用匕首柄狠狠砸它腦門,連砸三下,它才鬆口後退。
我沒追。它退到斷崖邊,低吼著不肯走。我盯著它看了兩秒,忽然把匕首甩出去,正中它前腿關節。它慘叫一聲,踉蹌幾步,失足滾下懸崖,再沒動靜。
我拔出插在第二頭狼脖子上的匕首,用雪擦掉血,收進懷裡。腿上的傷口很深,血止不住。我撕下衣角纏住,打了個死結。鯤鵬幼崽這時才開口,噴出一點幽火,在我腿邊繞了一圈,傷口邊緣的血凝住了些。
“謝了。”我說。
它沒應,只是把腦袋擱在我肩上,像是累極了。
我們繼續走。太陽昇到頭頂時,終於看到了極寒之地的邊界——一片廣袤的冰原,地面鋪著厚厚的玄冰,裂縫縱橫,寒氣從底下往上冒,撥出的氣瞬間結成白霜。冰原盡頭是那座冰峰,山頂隱在雲中,看不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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