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沙地上，雙腳還陷在海底的泥層裡。掌心貼著地面，能感覺到水流靜止後的那種沉重。剛才反震出去的幾道音波像是抽空了身體裡的力氣，每一塊骨頭都發沉，連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拉長。但我知道不能停，蛟龍王雖然受創，可它還在動，尾巴輕輕擺著，攪起一圈圈渾濁的水紋。
它的頭低垂著，綠火似的眼珠盯住我，沒有再發出新的音波，可我能感覺得到，那股壓迫還在。它在等，在忍痛調整，也在判斷我是不是真的能威脅到它。我抬起一隻手，指尖微微顫抖，體內的漩渦還伏在丹田處，像一隻剛吃飽的獸，緩緩轉動。雷核也比之前活躍了些，不再完全沉寂，偶爾會隨著心跳輕輕一震。
陳曉晨靠在我身後，肩膀貼著我的背。她沒說話，可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比剛才穩了一點。她咳過一次，血從嘴角滑下來，滴在沙上，被水流慢慢捲走。她的手搭在我左腕上，手指冰涼，但還勾著我的小指，像是怕我突然倒下。
我沒有回頭。目光一首鎖在蛟龍王身上。它受傷了，內腑震盪，發聲器官受損，這是我的機會。只要再逼近幾步，打出下一波壓縮聲能，或許就能徹底擊潰它的防禦。我不確定它有沒有其他手段，但現在的狀態，己經不是不可戰勝。
我慢慢把右腿往前挪了一寸。膝蓋傳來鈍痛，像是裂開了一條縫，可我還是撐住了。雙掌貼回大腿外側，掌心朝下，準備隨時推出。體內的漩渦開始緩緩上移，靠近胸口位置。這一次我不想只是吞，我要讓它學會“捕”，學會主動迎擊。只要它再張嘴，我就把積蓄的力量全部送進去。
就在我的腳又要往前踏出的時候，眼角忽然掃到一道光。
很弱，一閃即逝，像是某種生物發出的微光。我立刻頓住動作，瞳孔微縮。那不是從蛟龍王方向來的，而是從宮殿側面的珊瑚林裡鑽出來的。水流有輕微的波動，沙粒晃了一下，接著一個極小的身影快速遊近。
我本能地抬手，掌心對準來向，體內漩渦瞬間張開一半，準備吞噬任何可能的攻擊。可那東西沒有衝過來，而是在離我三尺遠的地方猛地停下，浮在水中微微顫動。
是個小東西。
通體泛著淡藍的光，身形只有巴掌大，像是由珊瑚枝幹凝成的人形，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它雙手抱胸，身體蜷縮著，眼睛死死盯著我，又迅速轉向蛟龍王的方向，像是怕被發現。
我沒動。陳曉晨的手指突然收緊了一下，她也察覺到了異樣。
那小東西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別……別讓它看見我。”
我皺眉，沒應聲。它又往前遊了半尺，動作遲疑，像是怕我會傷它。
“你是誰？”我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是……是住在宮邊的精靈。”它喘著氣，語速急促，“我逃出來的。它們抓走了很多人，我一首躲著，剛才看到它受傷，才敢過來……求你，救救我！”
我盯著它。它的眼睛很亮，裡面全是恐懼，不像是裝的。它的手臂上有幾道劃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刮過，傷口邊緣泛著暗紅，滲出的液體在水中緩緩擴散。
“為什麼找我？”我問。
“因為你打了它！”它聲音發抖，“你是第一個能讓它流血的人！我一首在看，從牆縫裡偷看……你剛才用聲音反擊，它疼得縮起來了！你一定能護住我！求你……別把我交回去！”
我沒有立刻回答。體內的漩渦還在運轉，保持著警覺。這東西來得太巧，正好在我準備追擊的時候出現。萬一它是誘餌，是蛟龍王設的局，故意引我分神呢？
我側頭看了陳曉晨一眼。
她仰著臉，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嘴角還有未乾的血跡。她看著那個小東西，眼神里沒有懷疑，只有一種疲憊中的憐憫。她輕輕點了點頭，手指又勾緊了我的小指。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們一路走到這裡，見過太多被壓迫的生靈。有些是妖，有些是人，有些根本說不清是什麼。它們不惹事，卻總被當成獵物。蛟龍王以強凌弱，早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果這個小東西說的是真的，那它現在就是逃命的弱者，和我們當初被音波壓得喘不過氣時一樣。
我收回視線，看向那個珊瑚精靈。
“你叫什麼名字？”
它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我……我沒有名字。我們族裡活下來的都不多，沒人顧得上取名。”
“你們有多少人？”
“以前有上百個，現在……不到三十。”它的聲音低下去，“它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抓一批，說是用來祭宮門，其實是把它那些舊傷轉移到我們身上。我們的命短，承受力強，它就把痛楚轉嫁給我們……我親眼看見我姐姐被拖進殿裡，再出來的時候，己經化成了碎珊瑚。”
我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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