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琚拼命掙扎,兩條腿在地上亂蹬,泥點子濺了那婦人一裙襬。
那漢子一聽“小爺”兩個字,先是一愣,然後嗤笑了一聲,伸手在他後腦勺重重地拍了一下:“跟誰爺不爺的呢?”
眼前的人的手很重,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身上的味道又酸又臭,像是從來沒洗過澡。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天光裡一閃一閃的,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袋子糧食,稱斤論兩,盤算著能賣多少錢。
李仁琚到底是小孩子,說不怕那都是騙人的。
那婦人把他往騾車上一扔,一隻手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左看右看。
“別說,這孩子長得還挺白淨的。”
她嘖嘖兩聲,語氣像在菜市場挑蘿蔔,“就是黑了點,皮子倒是細。”
那漢子把騾子拴在路邊,拍了拍手上的泥,走過來也瞅了一眼:“黑是黑了點,養養就白了。這模樣,賣到城裡能出個好價錢。”
“就是歲數大了些。六歲了吧?這麼大的孩子不好賣了,人家都想要三西歲的,養得熟。”
那婦人鬆開他的下巴,嘆了口氣,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不過也行,長得周正,賣給人當兒子也不是沒人要。”
“沒人要就賣去礦上。總歸是今天在路上白撿的,多少銀子都是賺。”
那漢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伸手在李仁琚臉上擰了一把,“小子,別怕。你乖乖的,叔給你找個好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鄉下種地強。”
李仁琚被綁著手腳扔在騾車板上,嘴裡塞了一團破布,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瞪著眼前這兩個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忍著沒掉下來。
不能哭。哭了他們就得意了。
他使勁瞪著眼睛,把眼淚憋回去,可心裡頭己經涼透了。
礦上。
賣去礦上。
他雖然不知道礦上是什麼樣的,但那漢子說“沒人要就賣去礦上”的語氣,就像在說“沒人要就扔給狗吃”。
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官道上的人越來越少。
那漢子坐在車轅上趕騾子,那婦人坐在他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算著賬,說這趟進城順便把上回那個丫頭也賣了,攢一攢夠在雲州城外賃個院子了。
李仁琚躺在板車上,聽著這些話,渾身發冷。
忽然,前面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提著燈籠在往這邊跑。
“前面的大哥大姐——”一個婦人焦急的聲音,嗓子又啞又喘,像是跑了很久的路,“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六歲大的孩子,這麼高,穿灰布衣裳,瘦瘦的——”
是他孃的聲音。
李仁琚渾身一激靈,嗚嗚地叫了起來,可嘴裡的破布堵得死死的,聲音悶在喉嚨裡,怎麼也傳不出去。
那騾車上的婦人和漢子對了個眼色,那婦人扭過頭去:“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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