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上的人這時聽到了動靜，幾個扛著鋤頭的莊戶從田埂上跑過來，周莊頭也提著一盞馬燈趕到了。
那婦人和那漢子見人多了，不敢再鬧，扔下木棍，趕著騾車灰溜溜地跑了。
人都散了，官道上又安靜下來。
燈籠裡的蠟燭快要燒完了，火光一跳一跳的，照著歪歪斜斜的一家人。
他爹扶著腰，站都站不太首；他娘臉上蹭破了皮，卻還在拿袖子給李仁琚擦眼淚；王大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血痕還沒幹，做的第一件事是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李仁琚抱著他孃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哭，不是因為害怕了。
剛才被扔在騾車上的時候他都沒哭。
他哭是因為他爹的後背上全是棍子砸出來的血印子，是他娘額頭上磕破的那個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是他哥臉上那兩道被指甲抓出來的血痕又長又深。
這些傷都是因為他。
他要是不偷跑，他們就不會出來找他；他們不出來找他，就不會挨這頓打。
是他嫌幹活累，嫌窩窩頭硬，嫌搓草繩太難。
從前在王府的時候，那麼多人圍著他轉，給他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點心，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欠誰的。
可這家人不一樣！！
李仁琚心裡頭酸得厲害，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把，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抱著他孃的脖子，哭得渾身發抖。
王大揉著他的腦袋：“行了，別哭了。回家。”
他娘把他抱起來，讓他趴在肩上，輕輕拍著他的背。
李仁琚把臉埋進她的脖窩裡，那件粗布衣裳粗糙得扎臉，可他捨不得鬆手。
她的身上有股味道灶火的煙味，汗水的鹹味，還有一點淡淡的皂角味。
明明算不上好聞，可聞著聞著，他的心就不跳得那麼慌了。
原來這就是孃的味道。
上輩子在王府裡，母妃的身上永遠是薰香，香得他每次靠近都想打噴嚏。
可母妃的胳膊沒有這麼有力，也不會這麼抱著他，一邊走一邊輕輕拍他的背，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一下一下地拍著，把他心裡那些害怕和委屈一點一點地拍散了。
他閉上眼睛，眼淚蹭在那件粗布衣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心裡默默地想，以後不跑了。
真的不跑了。
燈籠的光搖搖晃晃地照著腳下的路，照著西道一瘸一拐的影子，融進了夜色裡。
回去之後，李仁琚主動跟全家人道了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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