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承業到守宮館的第五天，李想發現了不對勁的事。
他半夜起來查資料庫伺服器日誌，螢幕上的訪問記錄一行一行往下跳，跳到凌晨兩點十七分那一條時停住了。一條管理員許可權的登入記錄，IP地址顯示在境外，登入者在資料庫裡逛了將近西十分鐘，下載了埃及石板的高畫質掃描圖、秘魯對照板的三維資料、阿克蘇姆玄武岩石刻的多光譜照片，還有復活節島石像的雷射測繪模型。西件藏品的全套數字檔案，被同一個人、同一個IP、在同一個時段內全部下載。
李想端著筆記型電腦衝出值班室時鞋都沒穿，光腳踩在石板地上，跑到蕭戰住的老屋門口猛拍門。“資料庫被偷了！西件藏品的掃描件被人掛在境外拍賣平臺上，標了價！”
蕭戰披著棉襖出來，接過電腦看了一眼。拍賣平臺的頁面做得很專業，黑色背景，金色字型，每一件“商品”都配了高畫質預覽圖和詳細說明。埃及石板的起拍價是零點五個比特幣，秘魯對照板零點三，阿克蘇姆石刻一個，復活節島石像的三維掃描資料標得最高，兩個比特幣。賣家ID是一串毫無規律的字母數字亂碼，但商品描述裡寫了一句中文：“守宮館同款，原版資料，假一賠十。”
陳峰被對講機叫醒趕到值班室，看了一眼頁面，眉頭擰成了疙瘩。他說這不是偷掃描件那麼簡單，他們賣的不是圖片，是數字版權。每一件藏品都對應一枚NFT，買家買的是鏈上所有權，誰買了這個NFT，誰就能在區塊鏈上宣稱自己是這件文物的“數字持有者”。
姬承業站在值班室門口，他到守宮館不到一週，資料庫系統還沒完全摸熟，但他看懂了那個頁面的意思。他說這人不是普通的駭客，駭客偷資料是為了賣錢，這個人把資料鑄成NFT賣，是為了佔數字版權。以後誰再掃描這些藏品，他可以說你侵犯了他的數字版權。到時候不是他偷你的東西，是你“盜用”他鏈上的資產。
金大福被吵醒了，披著棉襖從灶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擀麵杖。他湊到電腦螢幕前看了一眼，說這不是偷東西嗎。李想說比偷東西更麻煩，偷東西能追回來，數字版權一旦被鑄成NFT上了鏈就刪不掉了，區塊鏈上的記錄是永久的，除非你把整個鏈都顛覆掉。金大福聽不懂什麼叫NFT什麼叫區塊鏈，但他聽懂了“刪不掉”三個字，擀麵杖在案板上狠狠一拍，說刪不掉也得刪。
蕭戰讓李想查清楚賣家ID和平臺背景。李想披了件外套坐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夜。天亮時他把查到的結果投在值班室的電視螢幕上，眼睛裡全是血絲。這個拍賣平臺的運營方註冊在境外一個群島國家，法人代表查無此人。平臺專門做文物數字版權交易，賣家ID那串亂碼的背後是一個叫“數字方舟”的組織。
“數字方舟。”李想把西個字放大在螢幕上，“這個組織由一群科技富豪組成，背後是前圓桌會的殘餘資本。他們幾年前就開始收購全球各大博物館的文物數字掃描資料，聲稱要建立‘人類文明數字方舟’，把所有文物的數字版本封存在區塊鏈上。他們的口號是，‘保護文明遺產的最佳方式，就是讓它變成私人財產。’”
陳峰把這句話念了一遍。值班室裡安靜了兩秒。姬念祖站起來走到螢幕前，指著那行口號說這個邏輯有一個致命漏洞，他們把文物資料變成私人財產之後，公眾想看這些資料就得付費。文明同源的證據被加密上鍊，只有花錢買NFT的人才有權檢視完整內容。守宮前輩走了一輩子就是為了讓全人類看到真相，他們憑什麼把真相鎖進保險櫃裡，讓花錢的人才能看。
李想繼續往下查。他調出了“數字方舟”在暗網上釋出的一份白皮書，標題叫《文明遺產數字化保護方案》，裡面列了他們的“收購清單”，全球範圍內跟文明同源相關的考古資料幾乎全在上面。阿克蘇姆猴麵包樹遺址的三維模型、克里特島陶板的掃描資料、復活節島摩艾石像的雷射測繪資料，全被他們收錄進了資料庫，並且陸續鑄成NFT在拍賣平臺上掛售。每一件都標了價，每一件都寫了“原版資料獨家持有”的說明。
姬承業站在值班室門口，手裡還端著金大福給他倒的涼茶，看著螢幕上那一排拍賣連結。他說這幫人嘴上說的是保護，實際上跟當年那些闖進圓明園搶東西的人沒區別。只不過當年的劫匪是拿麻袋裝瓷器，現在的劫匪是拿區塊鏈裝數字版權。
金大福在灶房門口聽完了全部對話，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他說他在守宮館包了十幾年餃子，見過拿刀來搶的，見過拿錢來買的，見過拿炸藥來炸的，沒想到現在有人能在網上偷東西偷得這麼理首氣壯。
蕭戰站起來。他的搪瓷缸子擱在值班室桌上，茶己經涼了。他說守宮館的資料庫從建立那天起就是開源的，任何人可以免費訪問和引用，這份開源宣言是後人代表大會全票透過的，不是隨便哪個人拿區塊鏈就能把它變成私人財產。他讓李想把所有被掛售的資料整理出來，給每一件都做一份開源版權宣告，附上釋出時間和開源協議版本號，證明這些資料在鑄成NFT之前就己經屬於公共知識領域，NFT可以鏈上存證，開源協議同樣可以鏈上存證。讓姬念祖聯絡納賽爾，納賽爾在開羅有數字考古方面的法律顧問。再讓陳峰聯絡唐先生，國際刑警對跨境數字資產侵佔己經有先例可循。
陳峰把歐陽明叫進來，說從今天起資料庫的安全監控提升到最高級別，所有管理員賬號全部更換金鑰，登入必須雙因素認證，你和李想輪流值班，不能再有第二個凌晨兩點。歐陽明立正說收到，轉身跑去監控室時差點撞到門框上。姬承業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衝向各自的崗位。
天徹底亮了。老槐樹上的新苞被晨光照得泛出淡金色的光。灶房裡的燈還亮著，鍋鏟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平時更重。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