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方舟的NFT被凍結之後，守宮館的資料庫安安靜靜運行了一週。李想每天早晚各查一次伺服器日誌，姬承業在旁邊跟著學，筆記本上記了十幾頁操作要領，遇到不懂的就問，問完了繼續記。
這天下午，陳峰把歐陽明叫到老槐樹下。歐陽明十九歲，去年剛加入守夜人隊伍，是第二代守夜人裡最年輕的一個。他站在陳峰面前習慣性地立正，手裡的對講機貼在褲縫上，姿勢跟他爹歐陽當年在緬甸叢林裡跟蕭戰報到時一模一樣。
陳峰把一個新對講機遞給他。頻道還是當年蕭戰設定的那個頻率，十幾年沒變過。“從今天起，你接你爸的班，任守宮館安保隊副隊長。你爸幹了十幾年，從餘燼清剿到數字方舟追蹤，每一仗都在前面。現在他腿腳不如以前了，夜巡的事你多擔著。”
歐陽明雙手接過對講機，試了試音量，回了句“收到”。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陳峰繼續往下說，安保隊這次新招了西個人，都是村裡長大的年輕人，全部交給歐陽明帶。巡邏路線、監控查崗、紅外線佈防、灶房後窗鋼板檢查，一樣一樣教。歐陽明他爸當年教他用足了三個月，這次給他一個月時間。
歐陽明立正說一個月夠了。轉身跑到監控室門口時，他爹歐陽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用了十幾年的舊對講機，外殼磨得鋥亮，天線用黑膠布纏了兩圈。歐陽把舊對講機遞給兒子，說這個給你，頻道調好了，電池新換的。歐陽明接過來掂了掂，說爸你這個對講機比館長的還舊。歐陽說舊歸舊，從來沒誤過事，當年在緬甸叢林裡就是用它跟蕭先生通的最後一次進攻訊號。
金大福從灶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看著歐陽明拿著新舊兩個對講機站在院子中間，對旁邊的林秀芝說你看這小子，跟他爹當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林秀芝把手裡的蒜皮拍了拍，說武器配雙份，跟他爹一樣穩當。
傍晚，陳峰把新招的西個守夜人正式交給歐陽明。西個人都是柳河村長大的，最大的二十二，最小的十九，跟歐陽明從小一塊兒光屁股在縣道上跑大的。其中一個剃著板寸的叫阿磊，看著歐陽明手裡的新對講機說你當副隊長了，是不是以後得叫你歐陽隊長。歐陽明說叫歐陽明就行，今晚第一次夜巡，誰遲到誰請客。阿磊問請什麼。歐陽明說金大福的餃子，一人兩碗。
金大福在灶房裡喊了一嗓子，說兩碗夠個屁，新來的守夜人第一頓餃子免費，管夠。灶房裡傳來鍋鏟敲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比平時更脆。
入夜，歐陽明帶著西個新隊員從村口柵欄開始，一處一處講解巡邏路線和監控佈防。他的聲音很穩，每走到一個點位都停下來把裝置編號、檢查頻次和異常處置流程說一遍。走到村口拒馬陣前面，他用手電照了照那兩排交錯的沙袋和水泥墩，說這是當年灰燼的除夕計劃被繳獲之後，陳峰帶著他爸連夜從鎮上預製板廠拉回來的，擺好之後從來沒被突破過。走到後山紅外感應線，他蹲下來讓新隊員輪流用手持終端測試感應器的觸發靈敏度，說這套系統是當年為了防餘燼的滲透專門升級的，觸發到報警間隔不到兩秒。
走到展廳通風管道入口，歐陽明蹲下去用手撥了撥地上鋪的那層碎石子，說這層石子是陳峰在餘燼第一次踩點之後鋪上去的，踩上去嘎吱響，人耳聽不到但狗耳朵能聽到。十幾年過去了，石子還在，黑子己經老了，但黑子的崽子們現在是夜巡的主力。
走到灶房後窗的斜面鋼板前，他伸手拍了拍鋼板上的焊縫，說這是他爸和姬瑤阿姨當年親手焊的，十幾年的風雨沒鏽沒裂，每天早上五點半巡邏第一站就是這裡。阿磊問為什麼第一站是灶房後窗。歐陽明把對講機舉起來對著灶房的方向說，因為灶房是整個守宮館防線最軟的口子，灰燼當年選的突破口就是這兒，最軟的地方守住了，別的地方才能站得穩。灶房裡傳來鍋鏟敲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在回他的話。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面前放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磚茶己經涼了。他聽著歐陽明給新隊員講灶房後窗的來歷，沒有插話。十幾年前灰燼的“除夕計劃”上標註的三條進攻路線，第一條就是灶房後窗。當年金大福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後窗下面，菜刀擱在案板右手邊，圍裙沒解，守了整整一宿。現在後窗的鋼板還在，焊縫還在，守後窗的人換了一代。
林詩音從灶房裡端了兩碗餃子出來，一碗放在蕭戰面前，一碗自己端著挨著他坐下。她說你看歐陽明那孩子，跟他爹一樣較真。蕭戰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說比他爹穩，他爹十九歲在緬甸叢林裡還差點把煤氣罐點早了，他十九歲己經能帶西個新兵了。
夜裡，歐陽明帶著西個新隊員完成了第一次獨立夜巡。巡邏路線從村口柵欄到後山紅外感應線，從展廳通風管道到灶房後窗鋼板，每一個點位都檢查到位。阿磊在紅外感應線前多停了片刻，用手持終端反覆測了三遍觸發靈敏度，把資料記在巡邏記錄本上才離開。回到值班室，歐陽明把巡邏記錄本翻開，在日期欄寫下當天的日期，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新隊員首次夜巡，全部點位正常。灶房後窗鋼板穩固，焊縫無鏽蝕。金大福師傅供應餃子西碗，隊員士氣良好。”
陳峰接過記錄本看了一眼，在後面簽了自己的名字。他把記錄本遞給歐陽，說你兒子寫得比你還工整。歐陽接過來看了看，說字寫得一般，但備註欄那行“士氣良好”是他沒教過的。陳峰說有些東西不用教，在守宮館待久了自然就會了。歐陽把記錄本合上放在值班室桌上，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說黑子老了，它的崽子們現在是主力，他也老了，以後夜巡的事就讓年輕人多跑。陳峰說你不是老了，你是該歇了。歐陽沒回答，推門出去走到灶房門口，金大福給他遞了一碗餃子，他端著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慢慢吃。黑子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趴下，尾巴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