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他們出發去迪拜的當天傍晚,姬瑤在展廳裡刻完了崑崙那支一百零八刀圖譜的最後一刀。
她把刻刀放在工作臺上,用軟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玉屑,將剛完成的玉料託在掌心。青白色,半個巴掌大,正面刻著一個“承”字。筆畫的起刀弧度跟守宮前輩在且末胡楊樹上刻的“念”字如出一轍,收刀的頓筆卻比守宮前輩更輕,是她自己的風格。一百零八刀,她刻了多年,從第一刀刻“守”字開始,到今天刻完“承”字,崑崙那支三百年沒斷過的刻玉手藝,全部留在了這些玉料裡。
姬念祖和姬承業站在展櫃前。姬念祖推了推眼鏡,看著那排玉料沒說話。他在守宮館待了五年,從資料庫維護幹到資料庫主管,刻玉的手藝只學了崑崙那支的前七十二刀,剩下的三十六刀一首沒時間學。姬承業剛到守宮館不到兩週,大巴山嫡系的手法他全掌握了,但崑崙那支的後七十二刀連第一刀都還沒碰過。
姬瑤把三十六塊玉料在展櫃裡一字排開,每塊半個巴掌大,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白色。三十六塊玉料排成一條線,從“守”到“宮”到“念”到“承”,每一刀都是同一個刀法,每一刀都刻著不同的字。她把最後一塊“承”字玉料放在展櫃正中間,退後兩步看了看,說齊了。
“阿爸讓我帶句話。”姬瑤轉過身,看著姬念祖和姬承業,“崑崙那支的刀法圖譜全部留在守宮館,大巴山嫡系的刀法圖譜也全部留在守宮館,兩套圖譜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守宮刻玉一百零八刀。以後誰想學都可以來守宮館學,不姓姬也能學,外國人也能學。手藝傳了三百多年,從姬家三支傳到守宮館,現在要從守宮館傳到全世界。”
蕭戰站在展櫃前看著那排玉料。他說守宮前輩當年在大巴山山洞裡刻了一百零八刀圖譜,刻完之後在石板上留了一句話,“刀法傳世,玉碎不亡”。他把手藝刻在石頭上,就是怕有一天人沒了手藝也沒了。現在手藝沒亡,不光沒亡,還在守宮館裡開枝散葉。
姬瑤把工作臺上的刻刀收進牛骨刀鞘裡。她說她想在守宮館開刻玉培訓班,把一百零八刀刀法圖譜做成教材,配上李想做的三維演示動畫,翻譯成六種語言。第一批學員就從守宮館內部開始招,姬念祖學崑崙那支的後三十六刀,姬承業學崑崙那支的全部一百零八刀,歐陽明和阿磊他們要是想學也收。以後再從全球守宮後人網路裡招第二批、第三批。她說她在秘魯教羅莎刻過一個“念”字,羅莎學了三週才刻出第一個弧度,刻完之後捧著玉料哭了。那一刻她就知道,這門手藝不該只姓姬。
蕭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他說這事不用商量,刀法圖譜本來就是公開的,守宮前輩在大巴山山洞裡刻的時候就沒想過要藏私。誰想學就教,刻玉的手藝傳了三百多年,從姬家三支傳到守宮館,下一步就是從守宮館傳到全世界。
姬瑤說那就定了。過了年她回且末一趟,把阿爸接到守宮館來住一段時間。阿爸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了,但耳朵還好使。她想讓他親耳聽聽那些從全世界來學刻玉的人用不同的口音念同一句話,“指實掌虛,以腕帶刀。”阿爸等了一輩子,等的就是這一天。
蕭戰放下搪瓷缸子,看著姬瑤說,她阿爸當年在且末的胡楊樹下跟他說過一句話,刻玉的人會老,但刀法不會老。現在刀法刻在守宮館的展櫃裡,誰來了都能看,誰看了都能學。她阿爸等的那一天,己經到了。
姬念祖推了推眼鏡,說培訓班的事他來負責教學裝置和課程安排。李想己經在做刀法圖譜的三維演示動畫了,每一刀都用多角度攝像機拍下來配了語音講解,中英文雙語字幕。他還把大巴山山洞裡那塊刻著刀法圖譜的石板做了高精度三維掃描,掃描資料可以載入到教學系統裡,學員戴上VR眼鏡就能身臨其境地看守宮前輩當年刻下的每一刀。姬承業說他在大巴山學刻玉的時候,阿婆教他一刀要練好幾個月,現在有了三維演示和VR教學,學一刀用不了一週。姬瑤說工具變了,手藝不變,指實掌虛以腕帶刀,這句話是守宮前輩傳下來的,VR教不了手感,手感得靠手練。
林秀芝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剝了一半的蒜。她說她能不能也報名學刻玉,她不會刻字但會包餃子,十八道褶的餃子捏了好幾年,手感應該比一般人強。姬瑤說行,餃子褶和玉雕弧度都是手上的功夫,會包餃子的人學刻玉上手快。金大福在旁邊說那你學了刻玉,灶房的餃子誰包。林秀芝說白天刻玉晚上包餃子,兩不耽誤。
傍晚,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搪瓷缸子裡的茶己經涼了,月光照在缸子邊緣磕掉瓷的那塊缺口上,泛著淡淡的鐵鏽色。姬瑤從展廳裡出來把冰鎬靠在老槐樹幹上,在他對面坐下。她說陳峰他們這會兒應該己經在迪拜落地了,姬承業第一次出遠門就去沙漠,不知道沙漠的風沙跟大巴山的雨霧有什麼不一樣。蕭戰說他第一次出門去崑崙山之前,金大福給他寫了一張紙條,上面就八個字,“海拔高,氧氣少,多帶棉衣。”現在輪到姬承業兜裡揣著金大福寫的沙漠裝備清單去迪拜了。清單他看了,上面寫著“沙漠晝夜溫差大,白天防曬晚上防凍”,比當年那張紙條多了好幾個字,但字跡還是那個字跡。
姬瑤看著老槐樹上密密匝匝的新苞,說這棵槐樹的新苞一年比一年多。蕭戰說根越深,新枝越多。當年只有三個人的時候老槐樹也沒少長新苞,現在守宮館的後人遍佈全球,新苞只會更多。姬瑤站起來拎起靠在樹幹上的冰鎬,鎬頭上還留著崑崙山冰川的泥印子,她說阿爸當年用這把冰鎬在冰川上鑿了幾千個腳窩,現在冰鎬靠在老槐樹上,腳窩變成了培訓班。蕭戰說這就是傳承。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