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那邊還沒有訊息傳回來,納賽爾的電話先到了。
影片接通時,納賽爾的臉佔據了整個螢幕。他身後是盧克索遺址的發掘現場,探方邊上堆著剛清出來的沙土,幾個埃及工人蹲在遮陽棚下喝水。納賽爾戴著一頂褪色的遮陽帽,眼窩裡全是沙子,嘴唇乾裂得跟當年在阿克蘇姆高原上一樣,但眼睛很亮。他把手機湊近剛挖出來的一塊石板,鏡頭在正午的烈日下晃了幾下才定住。
“第九種文字。”納賽爾用手指點在石板上一行彎彎曲曲的符號上,“不是埃及象形文字,不是甲骨文,不是楔形文字,不是古實巴符號,不是奧爾梅克符號,不是拉帕努伊符號,不是米諾斯線性文字,不是印加結繩紋理。之前確證的八種己知文字裡,沒有一種跟它匹配。”
他把手指移到石板的另一處,讓鏡頭對準三行並列的刻痕。“你看它的結構,既有埃及象形文字的象形特徵,又有甲骨文的方塊筆畫,還有楔形文字的三角形壓痕。三種完全不同的書寫體系,被同一個人刻在同一塊石板上,筆跡一致,刻痕深度一致。是同一個人、同一把刀、同一天刻的。這個刻石板的人同時掌握了古埃及、古中國和古美索不達米亞的文字。”
李想坐在值班室裡,把畫面投到電視螢幕上放大。石板上的符號排列成三行。第一行是埃及象形文字的“日”字,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第二行是甲骨文的“日”字,也是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第三行就是那種從未見過的文字,符號形狀跟前兩行都不完全一樣,但核心結構也是圓形加中心點。
“符號學的鐵證。”納賽爾把鏡頭從石板上移開,對準自己的臉,“古埃及人用圓圈加中心點表示太陽,甲骨文也用圓圈加中心點表示太陽,這種未知文字還用圓圈加中心點表示太陽。文字形態不同,但造字的邏輯同源,所有古文明仰望太陽的時候,看到的都是同一個圓。但這塊石板最不尋常的地方不是文字本身,而是它的材質。碳十西測年結果剛出來,距今六千年左右。”
值班室裡安靜了兩秒。六千年前。埃及早王朝時期距今約五千一百年,殷墟甲骨文距今約三千多年。如果這塊石板距今六千年,意味著它比己知的所有對照石板都早至少一千年。它不是在證明兩個文明之間的交流,而是指向一個更古老、更根本的源頭,在六千年前甚至更早,人類文明可能己經擁有了一個共同的符號體系。
納賽爾把手機湊近石板邊緣,讓李想看清那裡刻著的一行更小的字。不是第九種文字,是秦小篆,筆畫的轉折處帶著守宮前輩特有的小弧度,刻痕比周圍的符號略淺,像是在完成石板主體很久之後才補刻上去的。那行字寫著,“此處非火種之八,乃火種之源。餘力竭未能詳考,留待後世。”落款只有一個字:“姬。”
蕭戰從老槐樹下站起來,走到螢幕前。守宮前輩在石板上親筆刻了批註。他找到了這塊石板,讀懂了上面的三種文字,但他沒有把它列入七處火種。因為他知道這塊石板證明的不只是兩個文明之間的聯絡,而是一個更宏大的命題,在六千年甚至更早之前,人類文明可能己經擁有一個共同的源頭。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和體力去驗證了,所以他在石板上刻了“留待後世”西個字。
納賽爾把手機轉過來對著自己的臉。他說這塊石板加上之前從阿克蘇姆猴麵包樹下挖出的青銅板和玄武岩石刻,加上克里特島陶板上即將完成釋讀的文字,加上海底金字塔內壁上的那第十種符號,所有證據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守宮前輩說的“天下文明同源”不是比喻,是刻在石頭上的事實。但這個結論一旦公開發表會引發學術界的地震。有些西方學者堅持認為各大古文明是獨立起源的,他們不會輕易接受一塊來自埃及沙漠的石板推翻整個理論體系。
蕭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他說守宮前輩在石板上刻了“留待後世”,現在後世到了。納賽爾你把石板的全部資料傳給姬念祖,高畫質照片、三維掃描、碳十西測年報告和文字初步釋讀全部入庫。石板原件留在盧克索,掃描資料進入火種計劃資料庫全球開源。誰不同意就用資料說話。守宮館開館快二十年了,從來沒怕過學術爭論,怕爭論的是那些手裡沒證據的人。
姬念祖己經在值班室電腦前坐下,開啟資料庫接收檔案。姬承業走後的資料庫維護工作由他一個人頂著,己經連續加了幾天班,但手上的動作一點不慢。他說這塊石板的出現還意味著另一件事,納賽爾之前的推測是對的,第九處火種的真實位置可能不在任何己知遺址中,而是在那個六千年前的“總源頭”。石板上刻了第九種文字,但第九種文字還不是終點,它只是指向那個源頭的路標。要找到那個源頭,就得從這塊石板出發,沿著守宮前輩當年走過的路線往東追。守宮前輩在盧克索發現了石板,然後繼續往東走到了魯卜哈利沙漠,在那裡留下了“烏巴爾”這個地名。石板上的第九種文字是他從埃及帶到烏巴爾的證據。
蕭戰說讓納賽爾把石板的資料同步發給在迪拜的陳峰,陳峰在迪拜追查的那張手繪沙漠地圖和殘破陶片,很可能都跟這塊石板上的第九種文字有關。烏巴爾古城的十種文字石碑,其中一種應該就是這塊石板上的第九種文字。守宮前輩從埃及帶了一塊石板到阿拉伯半島,又在那裡找到了更完整的石碑,他從盧克索出發,一邊走一邊找,把線索一塊一塊鋪在從北非到中東的沙漠之路上。
金大福端了一碗餃子放在李想鍵盤旁邊。他說你們說的什麼九種十種他聽不太懂,但守宮前輩刻的那句“留待後世”他懂,就是餃子包好了凍在冰箱裡,等後世的人來煮。李想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塞進嘴裡,說金師傅你這個比喻比學術論文還透徹。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