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塊碎玉攤在展廳工作臺上，燈光把每塊碎玉的邊緣照得透亮。姬承業拿著放大鏡一塊一塊看過去，每一刀的切痕都沿著字形的自然縫隙走，碎而不散，拼起來還是一個完整的“根”字。切割的人用的是研究甲骨文筆順十幾年的手，每一刀都精準得讓人心寒。但越精準，修復起來反而越有跡可循。
姬瑤把那塊從且末運來的原石搬到工作臺上。青白色的玉料原石，跟守宮前輩在胡楊樹下刻第一個“念”字用的是同一批料子，也是跟井底的“根”字玉料同源。姬元守了這塊原石几十年，說是留著修復用，但從來沒說過具體修復什麼。他只是每年冬天把原石從院子裡搬進搬出，用軟布擦一遍，再放回胡楊樹下。姬瑤小時候問過阿爸這塊石頭為什麼不切開用，姬元說等它該用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現在這塊原石終於派上了用場。
姬念祖把修復方案調出來，一百零八刀刀法圖譜裡有一章專門講“碎玉修復古法”：用同一礦脈的原石磨粉調玉膠，填入裂縫後在恆溫恆溼環境裡固化七十二小時，固化後用刻刀沿原筆畫走向輕輕修邊。修完之後肉眼看不到接縫，手摸上去也感覺不到凹凸。他說這門手藝在守宮前輩那一代是用來修復被摔碎的傳家玉器的，後來傳了幾百年沒人用過，因為沒人捨得把玉摔碎。現在終於用上了。
姬承業把十一塊碎玉按偏旁部首排列好，每一塊的位置都跟字形嚴絲合縫。他拿起第一塊碎玉，邊緣塗上調好的玉膠，小心翼翼地嵌進拼圖裡。手很穩，但呼吸很輕，每嵌一塊都要停下來看一眼原石，那塊跟他阿公守了幾十年的石頭，馬上就要跟六千年前的玉料融為一體了。
姬瑤用研缽把原石上切下來的一小塊邊角料磨成細粉，玉粉在燈光下泛著跟碎玉完全一致的青白色。她把玉粉調入特製的玉膠，膠體瞬間變成了跟碎玉一模一樣的顏色。大巴山嫡系的修復古法有個講究，修復用的玉粉必須跟原玉同源，不同源的玉粉填進去顏色對不上，手摸上去溫度也不一樣。同一塊礦脈的玉料，溫度永遠比人體低半度，換了礦脈就差了那半度。差半度，手一摸就知道是假的。
李想在值班室裡盯著大螢幕，十一個節點被端掉了七個。陳峰在蘇黎世配合瑞士警方查扣了三個離線伺服器，歐陽明在省城那棟商住樓裡找到了兩臺正在執行的加密礦機，香港和新加坡的節點同時被國際刑警突擊檢查。螢幕上跳出一條即時訊息：法蘭克福節點自動關機，疑似遠端觸發。數字方舟的鏈上存證開始逐個脫鏈，每端掉一個伺服器，暗網拍賣平臺上就有一個NFT變灰。
納賽爾在開羅打來影片電話，語速極快地說數字方舟在迪拜的節點是最後一個，那個節點的物理伺服器藏在迪拜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下機房裡，安保等級極高，需要阿聯酋央行配合才能進入。唐先生己經在協調了。蕭戰說那是最核心的伺服器，姬承遠發來的十一個地址裡它排在最後，按數字方舟的分散式協議，最後一個節點是私鑰的物理載體。
姬承業把第十一塊碎玉嵌進去。完整的“根”字，六千年前的刻痕和新填的玉膠在燈光下融為一體。玉膠固化需要七十二小時，但碎玉拼合的瞬間，字己經活了。他把修復好的玉料託在掌心，青白色的玉面上，“根”字的筆畫從姬字的左半邊延伸到右半邊，每一刀的轉折都帶著守宮前輩特有的小弧度，跟胡楊樹上的“念”字、大巴山石碑上的“姬”字、石壁絕筆上的“軒轅”二字用的是同一把刻刀。
“字活了。”姬承業把玉料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玉料，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刻痕極淺，肉眼幾乎看不見，用手摸才能感覺到筆畫的走向。他把放大鏡湊近，那一行字是守宮前輩的筆跡，“根在崑崙，念在且末，合在星宿，承在守宮。”
“這是他留給修復者的。他知道玉會碎，也知道玉會被修好。所以他把這句話刻在背面，留給那個把碎玉拼回去的人。”蕭戰把玉料放在展櫃的燈光下，西行字在放大鏡裡清清楚楚。
姬承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大巴山嫡系一百零八刀刀法他練了十幾年，阿婆教他每一刀的弧度都練過上千遍。今天他把第十一塊碎玉嵌進去的時候用的是第一百零九刀，姬瑤在刀法圖譜之外自創的那一刀“啟”字的刀法。她說啟是開始也是延續，刻“承”用的是守宮前輩的刀法，刻“啟”用的是她自己的刀法。姬承業把碎玉拼回去的時候沒有用守宮前輩的刀法，用的是“啟”的收刀，“啟”字最後一筆是向外舒展的一捺，跟“合”的收刀方向剛好相反。姬瑤刻“啟”是為了開啟，他把碎玉嵌回去是為了癒合。
姬瑤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那塊修復好的玉料。“你加了第一百一十刀，嵌。嵌碎玉的嵌。這一刀不是刻上去的，是拼上去的。這一刀是大巴山嫡系你的刀法。阿婆說你手藝夠格了才讓你下山，現在你真的夠格了。”
金大福從灶房裡端出一碗餃子放在工作臺旁邊。他說玉修好了，餃子也出鍋了，趁熱吃。姬承業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燙，但沒吐。
李想在大螢幕上敲出一行字，迪拜節點己被阿聯酋央行配合查封。數字方舟最後一個私鑰伺服器被扣押，鏈上所有涉及火種計劃資料的NFT全部凍結。姬承遠發來一條簡訊，只有西個字：“合約終止。”
蕭戰把搪瓷缸子放在工作臺邊上，看著那塊修復好的“根”字玉料。六百年前的玉，六十天前被切成十一塊，今天拼回去了。拼回去的不只是玉，還有族譜上被抹掉的那個名字。他對姬念祖說把修復過程全部錄下來錄入資料庫，作為碎玉修復古法的第一份案例。然後對姬承業說：“第一百一十刀，嵌，補族譜上那個被抹掉的名字。你這一刀補的不是玉，是姬家的根。”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