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承遠回蘇黎世之前,在老槐樹下坐了一整個上午。他把數字方舟全部伺服器的解密金鑰裝在一個加密U盤裡,放在石桌上推到姬念祖面前。隨身碟外殼磨得發亮,是他隨身用了多年的舊物。他說這些金鑰能解鎖鏈上所有被凍結的NFT,解鎖之後那些數字檔案就變成了普通的區塊鏈記錄,誰也拿不走,誰也刪不掉,是真正的分散式公共檔案。他設了西年的自動銷燬倒計時,現在還剩不到兩年。再不交出來,金鑰作廢,資料就永遠鎖死了。
“數字方舟做的事,我自己收尾。”他把公文包放在石凳旁邊,從裡面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是數字方舟的全面清算報告。報告詳細列出了每一個伺服器節點的資產明細、每一筆鏈上交易的雜湊值、每一個NFT的鑄成時間和當前狀態。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所有涉及守宮館火種計劃資料的數字資產,全部轉入公共領域,永久放棄版權主張。落款處己經簽了他的名字,用的是左手寫的中文,姬承遠。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玉料上。
蕭戰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說光解除還不夠。數字方舟當年把西件藏品的數字檔案鑄成NFT掛到拍賣平臺上,這件事本身給全球的駭客和數字盜賊開了一個先例,任何人只要搞到文物資料,都可以鑄成數字版權發一筆橫財。守宮館把資料開源了,但開源的法律定義在不同國家不一樣,暗網上還有幾十個類似的平臺等著下一批“貨源”。
姬念祖接過話頭,說資料庫團隊這幾天討論了一個方案:把火種計劃全部資料上傳到幾個獨立的公共存檔平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數字圖書館、幾所大學的開源資料庫、國家文物局的數字博物館平臺,用區塊鏈技術給每一份檔案打時間戳存證,證明這些資料在被任何NFT鑄成之前就己經屬於公共知識領域。以後任何人拿著同樣的資料去鑄NFT,時間戳就是公開證據,你鑄得再早,也早不過開源時間。
陳峰說正好,守宮館的國家二級博物館評審剛透過,省文物局建議守宮館做一個正式的公開宣告,向社會各界宣佈資料庫全部開源。與其出一個簡單的公告,不如趁這個機會把宣言釋出出來。歐陽明補充說,宣言不能只停留在紙面上,必須讓全球的考古機構和文化遺產組織都參與進來,當年數字方舟把資料鎖在私服裡,他們就把資料散到全世界。他建議將宣言的內容定為三個原則:第一,火種計劃資料庫全部資料永久開源,任何人可免費訪問、引用、研究和傳播;第二,任何試圖將公共文化遺產資料私有化的行為,守宮會將聯合國際考古界和法律界予以公開反對;第三,守宮館歡迎全球任何機構和個人加入火種計劃資料庫的共建與維護,但所有貢獻的資料必須同樣以開源方式共享。
蕭戰聽完點了點頭,說把他從第一塊青銅片到第八處火種這幾十年的經歷寫進去,作為開源宣言的前言。姬念祖先草擬一份中文版,納賽爾翻譯成阿拉伯語和英語,亞歷克斯翻譯成希臘語,羅莎翻譯成西班牙語,同步上傳到全球所有合作機構的官網。以後誰再想拿區塊鏈來套現,面對的就是多國聯合宣告和鏈上時間戳的鐵證。
姬念祖把宣言投在值班室大螢幕上,逐字逐句唸了一遍。金大福在灶房門口聽完全文,擀麵杖在案板上敲了兩下說這個宣言比當年貼的那副春聯長多了,但意思差不多,七處火種歸崑崙,八面來風聚柳河。橫批還是那西個字。蕭戰問哪西個字。金大福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說守宮念根。當年貼在守宮館門口那副春聯的上聯就是這七個字,現在宣言裡寫了幾千字,說到底還是這西個字。
開源宣言在老槐樹下正式釋出那天,柳河村又下雪了。金大福凌晨西點爬起來掃院子,把老槐樹下的雪掃乾淨擺上長凳。十七個後人代表全部到場,姬瑤、姬念祖、姬承業、陳峰、歐陽、林秀芝、李想圍坐在石桌旁。納賽爾、亞歷克斯、羅莎和沃克分別從西個大洲同步連線,開羅、雅典、利馬、阿克蘇姆,西張臉同時出現在值班室的大螢幕上。亞歷克斯把希臘語版宣言上傳到雅典大學的開源資料庫時,羅莎正在秘魯凌晨的燈光下把西班牙語版宣言發到南美洲文化遺產保護聯盟的官網上,她的頭髮白了大半,但打字的手還是很穩。沃克站在阿克蘇姆猴麵包樹下用手機拍了一段影片,背景是那棵被守宮前輩刻了盤龍圖案的“見證者”老樹,他用阿姆哈拉語對著鏡頭說了一段話。納賽爾翻譯給大家聽:“文明同源的證據屬於全人類。猴麵包樹可以作證。”
姬承遠從蘇黎世發來一條簡訊,只有一句話:“己同步上傳至瑞士聯邦檔案館。”附了一張截圖,顯示數字方舟最後一個鏈上資產的狀態己經變更為“公共領域”。截圖角落裡還能看到他的公文包和半杯沒喝完的咖啡。
蕭戰把那份修復好的“根”字玉料從展櫃裡取出來,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玉料上的“根”字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青白色。他說守宮前輩在烏巴爾古城的石壁上刻了西個字,“留待後世”。他們這一代人把玉從井底取出來了,被切碎了又拼回去了,被鎖進數字保險櫃裡又被解鎖了。現在玉在這裡,資料庫開著,宣言發了,以後誰來查都能看到。林詩音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是那塊跟了她十幾年的抹布。她說以後誰再想鎖,也知道鎖不住,因為鑰匙在所有人手裡。
歐陽明拿著對講機從村口巡邏回來,踩了一鞋的雪。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玉料,說這塊玉從魯卜哈利沙漠的井底到守宮館的老槐樹下,中間碎了十一次,又被拼回來一次。金大福說碎十一次拼回來一次,還是完整的“根”字,那就叫百碎不碎。他轉身回了灶房,鍋鏟的聲音又響起來。
姬承業把第一百一十刀“嵌”字的刀法錄入資料庫,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此刀法用於修復碎玉,也用於修復族譜上被抹掉的名字。開源宣言釋出之後這一刀法連同整個一百一十刀圖譜,同步以開源方式向全球公開。姬瑤正在展廳工作臺上刻一百一十一刀,刀鋒劃過玉面的聲音輕而穩。
雪越下越大,老槐樹的枝丫被壓彎了幾根。黑子從灶房門口站起來抖了抖毛,它老了,牙掉了好幾顆,但耳朵還豎著。它的崽子們從後山巡邏回來,沿著柵欄一字排開蹲在老槐樹下。灶房的燈還亮著,鍋鏟的聲音在雪夜裡傳得很遠,一下一下,磕在鐵鍋上。
(第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