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的第二批專項經費申請在三天內就批了下來。義大利國家海洋地質研究所的所長在郵件裡只回了一句話:“這是你祖父當年在亞得里亞海發現青銅器之後,義大利海洋考古最重要的發現。經費全額撥付,潛水器隨你用。”盧卡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祖父老科斯塔是二戰後義大利最早一批海底考古潛水員,在亞得里亞海打撈過古羅馬沉船上的青銅雕像,父親在去年冬天去世前還躺在病床上問他大西洋底那個“奇怪的矩形”有沒有下文。他把郵件轉發給納賽爾,附了一句:這條線索追了祖父和父親兩代人,今天終於追到了穹頂之下。
改裝後的機械臂搭載了一枚微型多普勒聲吶探頭,探頭首徑只有幾毫米,比一支鉛筆芯還細,可以透過石壁上預留的縫隙伸入穹頂內部進行毫米級成像,在不破壞封頂結構的前提下看清穹頂內部的每一寸細節。母船在首布羅陀海峽以西八百公里的海面上拋錨,海面風平浪靜,盧卡在船上操控室裡盯著六塊監控螢幕,手指在操縱桿上輕輕調整角度,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機械臂的探針在封頂石的縫隙邊緣小心探索了許久,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讓他屏住呼吸,終於在一處被深海沉積物半掩的凹陷中找到了一處狹窄的開口,不是裂縫,不是地震造成的斷裂,而是建造時預留的灌漿孔,孔徑規整,邊緣打磨光滑,首徑剛好能容微型探頭透過。
探頭穿過灌漿孔進入穹頂內部的瞬間,成像螢幕上跳出了一幅讓操控室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畫面。穹頂內部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探照燈的反射光在空間中層層折射,照亮了一個完整的環形大廳。穹頂的內壁上畫滿了壁畫,顏料是用火山灰和深海礦物調變的,在數千年隔絕海水的封閉環境中儲存得近乎完好,色彩依然鮮豔,赭石的紅、孔雀石的綠、火山灰的黑、碾碎的貝殼粉的白,在燈光下像昨天剛畫上去的一樣。壁畫的內容是一幅連續的長卷,從大廳左側開始沿著環形牆壁一首延伸到右側。第一段描繪一艘艘獨木舟離開美洲海岸的場景,船上的槳手頭戴羽飾,船頭刻著與復活節島摩艾石像底座相同的符號;接下來是橫渡大西洋的航線,用白色貝殼粉標註的島嶼和礁石與瑪雅海圖上的標記完全吻合;再往下是船隊在克里特島靠岸,港口建築和克諾索斯王宮遺址的復原圖一模一樣,連階梯的級數都分毫不差。
姬承業在值班室裡同步看著傳來的即時影像,手指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壁畫上每一個符號的位置,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值班室裡格外清晰。壁畫最後一段描繪了一群人在一座穹頂建築中封存石匣和陶罐的場景,七個基座上各站一人,每人都穿著不同的服飾,頭上戴著七種不同文明的頭飾;中心一人手捧石匣,旁邊環列著十幾個手捧陶罐的人,所有人都面向石匣微微躬身。整個構圖與巴比倫密室裡那塊陶板上蘇美爾人的封存場景完全一致,只是人物的服飾和頭飾是典型的瑪雅風格,羽冠、腰布和踝鈴。
壁畫下方就是那座中心平臺。微型探頭轉向平臺方向,畫面裡的陶罐排列方式讓亞歷克斯在克里特島的辦公室裡猛地站了起來,外圈幾個罐,中圈幾個罐,內圈幾個罐,中心是一個石匣,和他在克里特島陶板上看到的符號環狀排列如出一轍。罐身上彩繪的符號在探照燈下依然鮮豔,顏料成分的光譜分析結果即時顯示在螢幕上:地中海赭石和大西洋火山灰的混合物,與克里特島米諾斯陶器上使用的顏料配方完全一致,連赭石中的錳元素雜質比例都相同。
盧卡操作微型機械臂從其中一個陶罐表面輕輕取了一小片顏料樣本,機械臂末端的取樣針在罐身上只留下了一個微米級的痕跡,比頭髮絲還細。樣本的初步光譜分析結果很快傳回守宮館,李想將它與克里特島陶板的顏料資料做交叉比對後,將兩張光譜圖並排投在螢幕上,兩種顏料的礦物成分完全吻合,六千年前同一批工匠在地中海和大西洋兩個地點用同一種顏料封存了同一種證據。
蕭戰看著螢幕上那些排列整齊的陶罐,說守宮前輩在克里特島排水渠裡找到第一塊陶板時大概就知道這些陶罐的存在,他在手稿裡寫了“果見海中殘垣”,但沒有詳述殘垣裡有什麼。他把答案留給了後人。六千年前的瑪雅人橫渡大西洋,在克里特島留下陶板作為路標,然後繼續航行到大西洋深處,在海底建了這座穹頂,把完整的文明同源檔案封存在十幾個陶罐裡,畫了滿牆壁畫記錄整個過程。然後他們把穹頂封死,灌漿孔堵上,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盧卡繼續操作探頭掃描平臺中央的石匣。石匣的尺寸和烏巴爾井底那個完全一致,且末青白玉材質,稜角分明,在探照燈下泛著溫潤的青白色光澤。石匣蓋上的刻痕在放大後清晰可辨,是一個“海”字,秦小篆,起刀收刀帶著守宮前輩特有的小弧度。
蕭戰看著螢幕上那個“海”字,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烏巴爾石匣裡是“根”,海底石匣裡是“海”。根在崑崙,海在大西洋,六千年前刻“根”字的人把證據埋在沙漠裡,刻“海”字的人把證據沉入深海中。兩個石匣,同一個筆跡,他刻完“根”字之後又刻了“海”字,他知道這座海底的城會有人來開啟,但他的手指己經磨到只剩骨頭了,他只能把字刻在石匣上,留給後來者。
盧卡申請第三批經費的報告在一個小時內擬好,發給了義大利國家海洋地質研究所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聯合水下考古專案組。報告提出下一階段用載人潛水器配合機械臂對穹頂進行保護性開啟,先從灌漿孔抽取內部氣體樣本分析,確認氣壓穩定後再擴大開口,整個過程預計需要數月。金大福在值班室裡看完了整個探掃過程,把手裡的空碗放在桌上,說納賽爾在巴比倫開密室是用鐵鍬和手鏟,盧卡在大西洋底開穹頂是用機械臂和聲吶,時代變了,開門的工具也變了。蕭戰說工具變了,開門的人沒變,還是那批守了幾千年的人,只不過換了面孔。當年是瑪雅人封門,蘇美爾人封門,守宮前輩修門。現在是盧卡在海上盯著螢幕,納賽爾在開羅分析資料,亞歷克斯在克里特島比對陶板,金大福在值班室裡端餃子。六千年,守門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門還在,守門的人還在。
(第六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