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的第三批經費申請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聯合水下考古專案組的季度會議上全票透過。載人潛水器從熱那亞港起運，母船在首布羅陀海峽以西海域拋錨的當天，柳河村正值黃昏。金大福把老槐樹下的投影儀架好，幕布拉在展廳外牆上，值班室裡擠不下的人全搬了竹椅坐在院子裡。姬瑤把冰鎬靠在老槐樹幹上，法蒂瑪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挨個分發，林秀芝在旁邊倒醋，黑子趴在灶房門口，它的崽子們沿著柵欄一字排開，耳朵豎得筆首，大概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在盯著一塊白布看。
載人潛水器的機械臂比遙控潛水器更穩，末端執行器可以精確夾取玉料級別的易碎物品，關節靈活度在深海高壓環境中經過了反覆測試。盧卡在母船操控室裡透過水聲通訊系統指揮艙內的兩名操作員，聲音在深海延遲中帶著微微的回聲。機械臂的探針夾住第一根銅銷時，整個值班室都安靜了，法蒂瑪端著餃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銅銷在玄武岩孔洞中嵌了六千年，被取出時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透過水聽器傳到水面，又透過衛星傳到柳河村的幕布音箱裡。每一根銅銷都完好無損，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氧化層，在深海探照燈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六千年前的古巴比倫青銅工藝，在大西洋底的海水中浸泡了六十個世紀，依然保持著封存時的精度。盧卡讓操作員將銅銷逐一編號裝進樣本盒，這些銅銷本身就是文物，每一根的成分和烏巴爾石碑基座的銅銷完全一致。
封頂石被機械臂緩緩吊起，穹頂內部的環形大廳完整地暴露在潛水器的探照燈下。壁畫在燈光中依次亮起，獨木舟離開美洲海岸、船隊橫渡大西洋、靠岸克里特島的港口，最後定格在七族之人封存石匣和陶罐的儀式場景上。大廳中央平臺上，十幾個陶罐環列如初，六千年前被擺成什麼形狀，今天還是什麼形狀，連陶罐之間的間距都和在巴比倫密室裡發現的蘇美爾陶罐擺放方式一模一樣。中心的石匣靜靜立在平臺上，匣蓋上的“海”字在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微光。
盧卡下達指令，操作員用機械臂輕輕開啟石匣。匣蓋掀開的瞬間，一股封存了六千年的氣體從匣內溢位，在探照燈光柱中升起一串細密的氣泡，像一串從遠古浮向海面的省略號，一顆接一顆地往上飄，飄到穹頂頂部散開。氣泡散去後，石匣內部在探照燈下清晰可見，裡面是一塊青白色的玉牌，和烏巴爾井底的“根”字玉料是同一種材質，且末青白玉，正面刻著瑪雅符號，背面刻著蘇美爾楔形文字，兩種文字並列對照，中間用一道細細的橫線隔開。
納賽爾在開羅的辦公室裡同步看著傳來的高畫質影像，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楔形文字的部分他幾乎可以即時釋讀，語法結構和他在巴比倫密室裡翻譯的蘇美爾莎草紙一致，詞彙表也完全吻合。瑪雅符號的部分需要亞歷克斯在克里特島調出第三塊陶板的資料庫記錄進行逐字比對。兩個人隔著地中海透過加密頻道即時協作，亞歷克斯把陶板上的瑪雅符號逐一標註編號，納賽爾在楔形文字的對應位置標註同樣的編號，釋讀結果一行一行地跳上值班室的大螢幕。
瑪雅符號的第一句譯出來了：“吾等七族之人，自日出之地渡海而來。”楔形文字的第一句也譯出來了，內容完全一致，只是用兩種語言、兩種書寫體系刻在同一塊玉牌上，連句末的斷詞符號都用了同一種標記方式。納賽爾繼續往下釋讀，七族之人，分別來自崑崙、兩河、尼羅、克里特、安第斯、復活節島和大西洋之濱，在六千年前匯聚於大西洋中的火山島上，共同建造了穹頂和七塔之城，將各自文明的證據封存於石匣和陶罐之中。每一個陶罐裡裝著一種文明的文字樣本和天文觀測記錄，石匣裡的玉牌是七族共同簽署的聯合宣言。七塔之城的建造者不是某一個文明，而是七個文明的代表共同建造的，他們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全球文明會議的代表。
蕭戰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幕布前。他說烏巴爾七塔之城是蘇美爾人和東方來客共同建造的，大西洋底這座是七個文明共同建造的。兩座城，同一套圖紙，同一套封存禮儀，同一批銅銷。六千年前，七個航海文明的代表在大西洋中的火山島上聚首，用七種語言寫了同一句話，把各自的文字刻在同一塊玉牌上，約定把證據沉入海中，等海退石出，等後來者發現。今天海沒退，石頭也沒露出來，但後來者到了。
盧卡操作機械臂將石匣中的玉牌小心取出，放在平臺上進行高精度掃描。掃描光束一行一行地走過玉牌表面，正面瑪雅符號的反差紋路和背面楔形文字的刻痕深度被精確記錄到微米級。玉牌背面右下角還有一行極小的秦小篆，字跡工整，起刀收刀帶著守宮前輩特有的小弧度，“吾循瑪雅人之圖，至此穹頂之上。力竭未能入，留字為證。後世若至，當知吾心。”納賽爾把這行字翻譯成阿拉伯語和英語，同步釋出在火種計劃資料庫的即時更新頁面上。守宮前輩找到了這座穹頂，但他沒有開啟封頂石，他把“見證”二字刻在封頂石上，把玉牌留在石匣裡，把海圖交給馬爾蒂尼的曾祖父，然後轉身走了。他一個人走到了大西洋中間，站在穹頂上面，腳下是封了六千年的石匣和陶罐，手裡只有一把刻刀。他沒有開啟封頂石，因為他知道開啟之後那些陶罐和壁畫一旦接觸空氣就會開始氧化，當時的儲存技術還不足以保護它們。他把門留給後人，後人用了更新的技術來接這個接力棒。
金大福端著空碗在幕布前站了很久，碗裡的餃子早涼透了。他說守宮前輩的手稿、瑪雅海圖、盧卡的聲吶圖、石匣裡的玉牌，全部對上了。六千年前七個文明代表在大西洋底封了一扇門，守宮前輩找到了門但打不開，兩千多年後科爾在封禁之門外鑽了個孔又崩斷了鑽頭。現在盧卡在大西洋底開了這扇門，用的不是鑽頭，是機械臂和銅銷，開門的方式變了，但開門的手還是同一批人的手。林秀芝在旁邊接了一句，說金師傅你這句話可以寫進灶房的掛曆背面，跟當年那句“太陽在哪兒都是圓的”放在一起。金大福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說他只會寫選單，這種話得讓李想寫進資料庫首頁。
（第六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