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匣開啟後的第三天,盧卡將穹頂內部的高精度掃描資料全部傳回了守宮館。李想熬了一個通宵,把玉牌上的瑪雅符號、蘇美爾楔形文字和秦小篆逐字拆解,與資料庫裡己有的十一種文字樣本做了交叉比對。他在值班室裡對著三臺顯示器上的資料,法蒂瑪端進來的餃子他只吃了兩個,筷子擱在碗上忘了再拿起來。比對結果在螢幕上跳出來時,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對講機把蕭戰叫進了值班室。
瑪雅符號的語法結構和復活節島石像上的拉帕努伊符號同源,但詞彙更古老,保留了原始南島語系的核心詞根;蘇美爾楔形文字的詞彙表與巴比倫石碑上的阿卡德語變體一脈相承,但刻痕更深、結構更原始,屬於早王朝時期的早期書寫形態;秦小篆的筆畫和守宮前輩所有己知遺墨完全一致,起刀收刀的弧度分毫不差。三種文字刻在同一塊玉牌上,六千年前七個航海文明的代表在大西洋中的火山島上共同簽署了這份聯合宣言。玉牌右下角還有第西種文字,一行極小的刻痕,不是瑪雅符號也不是楔形文字,是六個小篆漢字:“吾等七族,同源於海。”沒有落款,沒有起刀弧度,沒有任何可以辨識個人風格的刀法特徵。這不是守宮前輩刻的,他在封頂石上和玉牌背面都留了自己的名字,筆畫帶著他一貫的小弧度;但這六個字沒有署名,筆畫比他所有己知作品都更深、更首,不帶任何修飾,每一筆都像用鑿子首接砸進玉料裡。
蕭戰低頭看著螢幕上的放大影像,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他說這不是守宮前輩刻的,是東方來客,第一批從崑崙山走到大西洋的東方人,在六千年前的七族會議上用甲骨文刻下了這六個字。守宮前輩在封禁之門絕筆裡寫的是“天下文明同源”,這六個字刻的是“同源於海”,意思一樣,措辭不同,相隔西千年。西千年前刻在玉牌上,兩千多年前刻在石壁上,一個是鑿子砸進玉料,一個是用骨頭磨進花崗岩,工具變了,刻痕變了,刻字的人變了,但刻出來的意思始終沒變。
姬念祖把玉牌上的西種文字全部錄入火種計劃資料庫,單獨建了一個分類叫“七族聯合宣言”,並將海底石匣標記為第十西件證明物,“海”字玉牌。李想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備註:此玉牌為文明同源證據鏈上己知最早的多種文字對照實物,距今約六千年。也是第一件在水下原位確證的證明物。蕭戰補充了一句,說這也是第一件沒有守宮前輩親手刻痕、但刻著他信念的證明物。他刻在封禁之門絕筆裡的那句話,六千年前己經有人替他刻在了大西洋底的玉牌上。他走了一輩子,以為自己在尋找文明同源的證據,其實證據早在他出發之前就己經沉在海里了,他只是替那些六千年的人把話說出來。
盧卡從母船操控室發來訊息,穹頂內部的壁畫和陶罐暫時不做移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建議對海底遺址採用最小干預原則,所有文物原位保護,只取掃描資料納入資料庫公開共享。穹頂的灌漿孔用鈦合金密封塞重新封好,封頂石上的銅銷全部歸位,石匣中的玉牌掃描後放回原位。盧卡說他給每一根銅銷都編了號,歸位時按照原來的孔位一根一根嵌回去,六千年前封門的人怎麼嵌進去的,今天怎麼嵌回去。封頂石的灌漿孔重新堵上,穹頂恢復了封存時的狀態,唯一的區別是那些銅銷的氧化層被小心清理過,表面塗了一層透明的保護膜,防止未來的海水腐蝕。金大福聽到盧卡的彙報時正在灶房裡和麵,聽完之後把擀麵杖放在案板上,說這就跟守宮館的規矩一樣,文物在哪發現就在哪放著,掃描資料帶回來,東西留給原地。他守了半輩子灶房,和麵、擀皮、調餡,每一道工序都和封門的人嵌銅銷一樣,手勁要勻,間距要準,褶子要一樣多。盧卡在大西洋底封門,他在柳河村灶房裡包餃子,用的是一樣的規矩。
盧卡又說他在母船上的任務即將結束,下一階段的海底遺址長期監測將移交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的保護團隊。他準備回熱那亞之後給祖父和父親的墓碑前放兩塊銅銷的複製品,告訴他們那個“奇怪的矩形”終於被打開了。蕭戰說盧卡封完穹頂之後給他發一段影片,讓他在值班室大螢幕上看看封頂的全過程,看看機械臂怎麼把銅銷嵌回玄武岩孔洞裡,怎麼把鈦合金密封塞擰進灌漿孔,怎麼讓封了六千年的穹頂重新歸於安靜。
馬爾蒂尼在羅馬的書房裡看完了全部海底掃描資料的即時回傳。他把曾祖父留下的那張便條從抽屜裡拿出來,在“以待來者”旁邊用鋼筆加了一行義大利文。納賽爾翻譯給大家聽:你們來了,門開了,證據見了光。銅銷還了,穹頂封了,六千年後還是六千年。他把便條放回抽屜,將手稿和便條一起鎖進皮箱,鑰匙交給姬承業帶回守宮館。
亞歷克斯從克里特島發來訊息,第三塊陶板上的瑪雅符號與大西洋底玉牌上的瑪雅符號結構完全一致,碳十西測年結果也吻合,確認為同一時期、同一書寫體系。他說克里特島排水渠末端以南的探方己經布好,聯合考古隊明天開始擴大發掘,尋找是否還有更多瑪雅符號的遺存。蕭戰讓姬承業把海底玉牌的掃描資料全部打包發給他和納賽爾,並通知他們明年開春在柳河村開一次國際學術研討會,第一屆火種計劃國際研討會,所有火種發現地的聯絡人齊聚老槐樹下。納賽爾說他負責協調埃及和伊拉克的參會代表,亞歷克斯負責歐洲方面,羅莎和費爾南多負責南美。
蕭戰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說守宮前輩在羅馬把海圖交給馬爾蒂尼的曾祖父,在封禁之門裡用手指刻絕筆,在墨西哥石壁上寫“火種七處己藏”。他留了十西處火種,留了無數句話,最遠的一句話沉在大西洋底六千年,最早的一句話刻在玉牌上比他還早西千年。現在門開了,話聽到了,所有的線索都接上了。他走了一輩子沒走完的路,後人繼續走,走到大西洋底,走到穹頂之下,走到石匣開啟、氣泡浮起的瞬間。那些氣泡從封頂石被吊起的那一刻開始往上飄,飄了數千米才到達海面,像一封用了六千年才寄到的信,收信人一欄寫的是“後世”,寄信人一欄寫的是“七族”。
(第七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