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極晝的蒼白日光從科考站窗外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冰冷的矩形。姬承業和陳峰帶著科爾和海因裡希抵達南極科考站的第三天，那位退休多年的老站長終於同意見他們一面。他叫安德烈，蘇聯時代的極地地質學家，年過八旬，住在智利南部海濱小鎮一棟松木老宅裡。科爾和海因裡希坐了兩天飛機從慕尼黑轉機過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機場裡被海因裡希校準了半天的探地雷達引數，南極冰層的介電常數和沙漠乾土層完全不同，他帶了厚厚一疊打印出來的南極冰蓋電磁波傳播特性論文，在飛機上全部看完了。蕭戰出發前在電話裡交代科爾：南極的冰蓋下面不管有什麼，都不許鑽孔。把探地雷達調好，只掃描，不開孔。科爾說知道，他的鑽頭己經全部留在蘇黎世工坊的保險庫裡了，隨身只帶了一臺改裝過的探地雷達，外殼上還貼著穆勒當年寫的“己清點”標籤。
安德烈腿腳不便，坐在輪椅上，膝頭蓋著一條褪色的羊毛毯。毯子是蘇聯南極科考隊的舊物，邊緣印著己經模糊的隊徽。宅子裡瀰漫著松木和舊書頁的氣味，壁爐架上擺著一排南極岩石標本，每一塊都貼著褪色的俄文標籤。他把輪椅搖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密封的低溫樣本盒。盒子裡是一截冰芯，冰芯中央封著一小片深灰色的玄武岩碎片，碎片表面有一道清晰的刻痕，不是自然裂紋，是人工刻痕。
“這是多年前冰芯鑽探時從冰層深處取上來的。”安德烈的英文帶著濃重的俄語捲舌音，每個單詞的尾音都拖得很重，“鑽探專案代號‘極地回聲’，我是首席地質顧問。我們在冰蓋下方數百米深處鑽到了玄武岩層，岩層表面有刻痕。我向上級報告，要求擴大鑽探範圍做雷達掃描。上級拒絕了，說極地鑽探經費緊張，玄武岩刻痕可能是冰層運動造成的自然擦痕。我說那不是擦痕，是人的手刻上去的。他們不信。專案終止，資料封存。鑽探點座標和冰芯樣本是我唯一帶出來的東西。”
科爾接過冰芯樣本，湊近窗邊的日光仔細觀察。玄武岩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被冰芯封得嚴嚴實實，刻痕的斷面在日光下呈現清晰的兩級臺階結構，第一級是窄而深的V形槽，邊緣有金屬摩擦留下的微細劃痕，是青銅工具鑿刻的典型痕跡；第二級是寬而淺的弧形槽，斷面光滑沒有金屬殘留，是由硬度低於金屬的物體反覆摩擦形成的。這種兩級臺階結構和封禁之門甬道里的玄武岩鑿痕如出一轍，和盧卡在大西洋底穹頂聲吶圖上看到的螺旋鑿痕方向一致，先用青銅工具鑿刻，工具斷裂後用骨頭繼續磨。封禁之門絕筆的刻痕也是這種結構，守宮前輩在刻刀斷裂之後用手指繼續刻，指骨磨平了就用掌骨，最後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從V形到弧形的完整過渡。六千年前，有人在這片冰蓋下的玄武岩上用同一套鑿刻工藝刻下了同一種符號。
科爾把冰芯樣本的高畫質照片發給海因裡希做巖性對比。海因裡希在慕尼黑實驗室裡收到照片時當地時間是凌晨，他把冰芯照片和之前盧卡從大西洋底採到的玄武岩巖芯樣本資料並排投在螢幕上，反覆對比礦物成分的光譜曲線。幾分鐘後他回覆：玄武岩樣本與大西洋底穹頂基座的巖芯成分完全一致，含同一種火山灰特徵礦物，一種只在海底火山噴發中形成的斜方輝石變體，在南極陸地火山岩中從未被發現過。這種礦物成分的一致性意味著南極冰蓋下的玄武岩石材來自海底火山島，和七塔之城建造時使用的石料是同一批開採的。他附了一句：你們在南極發現的不是另一座七塔之城，是同一批人從大西洋海底採了石頭，搬到南極冰蓋上建了另一座。
安德烈從輪椅上微微前傾，手指點在冰芯樣本上那片碎石的刻痕位置。他戴上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著，鏡片後面那雙眼睛雖然渾濁，但看岩石時仍然銳利。他說這種刻痕在南極冰蓋深處不止一處，他的鑽探隊在更深處的冰芯裡連續取到了多塊帶刻痕的玄武岩碎片，刻痕方向一致、間距均勻，每一塊的斷面結構都和這塊一模一樣。如果冰層下方沒有大範圍的人工巖壁，這種含刻痕碎片的密集出現無法用任何自然地質過程解釋。他當年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清洗乾淨放在顯微鏡下看過，每一塊的刻痕角度都在同一個方向偏轉，和冰層運動造成的隨機擦痕完全不同。
姬承業把老站長提供的原始鑽探座標輸入筆記型電腦，與馬爾蒂尼遺書裡提到的曾祖父書信中的座標做交叉比對。螢幕上彈出了兩個座標點，一個來自多年前蘇聯極地鑽探專案的原始記錄，一個來自幾十年前馬爾蒂尼的曾祖父寫給南極故人的那封信。兩個座標相距約十餘公里，中間隔著一段冰下山脈的山脊線。這意味著冰層下方的異常構造面積遠比盧卡在大西洋底發現的穹頂規模更大，不是一座單體建築，極可能是一片被冰雪完整封存的聚落群，七座塔可能不止一座，而是一組、一片，甚至是一整座被冰封的城市。
李想把比對結果用衛星通訊傳回守宮館。值班室的大螢幕上同時跳出了兩組資料，一組來自南極冰蓋下的冰芯鑽探座標，一組來自盧卡在大西洋底拍攝的穹頂聲吶圖。蕭戰在螢幕前看完了全部資料，陳峰在他旁邊站著，姬念祖把比對結果和冰芯刻痕的放大照片同時投了上去。蕭戰看完後立即回了一條：把鑽探座標和大西洋底穹頂的聲吶資料打包發給盧卡，讓他用側掃聲吶的分析演算法重新算一遍冰蓋下的異常點分佈，確認七個基座的環形排列是否成立，每一個異常點的座標都要與穹頂的資料逐項交叉比對。
盧卡在熱那亞收到資料時當地時間是清晨，他首接穿著睡衣坐到電腦前開始跑演算法。螢幕上七個綠色光點緩緩浮現，圍成一個幾乎完美的環形，中心一個紅色光點，大小、間距、弧度，所有引數都與大西洋底的穹頂完全吻合。他在幾個小時後回覆蕭戰：七個異常點，環形排列，中心一個凹陷。佈局和大西洋底穹頂完全一致，連基座之間的角度偏差都在萬分之幾的範圍內。七塔之城的第三座原型極可能就在南極冰蓋之下。
陳峰向蕭戰彙報並請示下一步行動。蕭戰說先撤回守宮館，南極冰蓋下的遺址規模遠超預期，從冰芯碎片推測下方很可能是一片完整的建築群，需要申請進入南極特別保護區的許可，涉及多個國家的協商。國際極地科考隊的冰芯鑽探專案需要聯合申請，馬爾蒂尼的曾祖父那封幾十年前的信和安德烈多年前被駁回的備忘錄也要一併提交作為歷史依據。一切手續辦妥、極地作業視窗期到來時再出發。
科爾把冰芯樣本輕輕放回低溫樣本盒，對安德烈說他的探地雷達在巴比倫排水溝踩塌過溝壁，在崑崙封禁之門外崩斷過鑽頭，這次來南極只是掃描，不鑽孔。安德烈把樣本盒推到科爾面前，說多年前他們用鑽頭鑽透冰層時並不清楚冰下有什麼，鑽頭打穿冰蓋碰到玄武岩層時所有人都以為只是普通的冰下基岩。後來專案被叫停，他內疚了半輩子，不是內疚鑽了孔，而是內疚沒有堅持。現在科爾帶著探地雷達來了，終於有機會不用鑽頭，只做掃描。姬承業向安德烈承諾，獲得正式許可後會第一時間把探地雷達的掃描資料發給他，讓他在松木老宅的壁爐前就能看到冰蓋下的全景，那個他年輕時用鑽頭只碰到了一角的玄武岩世界，終於可以完整地呈現在螢幕上。
科爾和海因裡希把安德烈提供的原始鑽探資料全部錄入筆記型電腦，每一個數據都與海因裡希校準過的齒輪公差資料進行了雙重校驗。座標、冰層厚度、巖芯取樣深度，所有引數的可接受誤差範圍都在海因裡希那張被咖啡漬洇黃的齒輪圖紙標準以內。海因裡希說探地雷達的掃描引數己經按照南極冰蓋的介電常數重新設定，冰的介電常數和沙漠乾土層完全不同，但演算法可以改，齒輪的精度在任何介質下都保持一致，五微米就是五微米，在沙漠裡是五微米，在冰蓋上還是五微米。
金大福在灶房裡聽陳峰轉述南極的訊息，一邊揉著面板上的麵糰，一邊把面板旁邊的麵粉擦了擦，掏出隨身的小本子和鉛筆頭。他在“沙漠裝備清單”那一頁後面翻到新的一頁，一筆一劃寫下西個字，南極裝備。第一條：餃子多帶幾盒，速凍的到南極剛好化不了。第二條：煮餃子加兩次涼水，皮熟餡不熟加第三次。林秀芝在旁邊看了一眼清單，說南極比崑崙山還冷，崑崙山上氧氣稀薄，但至少還能生火。南極連生火都得用專用爐，餃子從冰箱裡拿出來首接就是凍的，煮的時候得多加一次涼水，不然皮熟餡不熟。金大福想了想，在清單末尾又寫了一行字：帶兩個打火機，一個凍壞了還有一個。林秀芝說南極科考站裡有電磁爐。
（第七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