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智利回來的第三天,納賽爾在開羅收到了一封來自蒙古國文物局的正式公函。公函是蒙古文和英文雙語的,措辭客氣但內容急迫,蒙古國最近出土了一件青銅器,器型屬於商代晚期,但紋飾帶有明顯的古埃及聖書體符號特徵。銅器內壁刻有三行文字:甲骨文、埃及象形文字和一種未知符號。蒙古文物局己透過外交渠道聯絡了中國國家文物局和埃及文物部,希望守宮館能派人協助釋讀。納賽爾把公函掃描件轉發到守宮館工作群,說他己經和蒙古文物局的聯絡人透過電話,對方主動提了一句,那位聯絡人的祖父在蘇聯衛國戰爭期間和一箇中國士兵並肩打過仗,那個中國士兵姓姬,在西伯利亞的勞改營裡教過他認甲骨文。
蕭戰看到納賽爾的轉發後把這個訊息轉發給科爾和海因裡希,說西伯利亞凍土上的那些符號終於又接上了。科爾在慕尼黑實驗室裡看完訊息後沉默了很久才回復:他祖父在勞改營裡遇到的那個中國老人姓姬,現在蒙古又挖出了一件刻著甲骨文的青銅器,來源同樣是那位姓姬的老人。他祖父在戰後幾十年裡反覆講述的同一個故事,如今一件接一件地被考古發掘證實。
幾天後,科爾和納賽爾從各自的城市出發,在烏蘭巴托成吉思汗國際機場會合。接機的是蒙古文物局的聯絡人,叫巴特爾,西十多歲,臉被草原的風吹得粗糙泛紅,說一口流利的中文,握手的力道像鉗子。他開一輛蘇聯時代的老式越野車,車身上濺滿了幹泥巴,後備箱裡裝著一臺行動式X射線熒光光譜儀。從烏蘭巴托到發現青銅器的遺址,越野車在草原碎石路上顛簸了將近一整天。遺址位於鄂爾渾河谷一片新發掘的匈奴時期墓葬群邊緣,青銅器出土位置不在墓室中,而是單獨埋在墓群外圍的一處祭祀坑裡,坑內沒有任何人骨,只有這件青銅器和一層碳化的粟米,是單獨為這件銅器舉行的祭祀儀式。
巴特爾把科爾和納賽爾領進文物局的臨時庫房,青銅器被放在一個恆溫恆溼的展櫃裡。銅器是一件雙耳簋,器型是標準的商代晚期中原風格,腹部饕餮紋的浮雕線條粗獷有力,但饕餮的雙目不是傳統的螺旋形凸起,而是兩道用古埃及聖書體符號雕刻的細長豎線,兩種本不該相遇的紋飾,被同一個工匠刻在同一件銅器上。科爾繞著展櫃走了兩圈,把銅器內部的銘文用高畫質微距鏡頭拍下來傳給李想。銅器內壁刻著三行文字:一行甲骨文,一行埃及象形文字,一行未知符號。納賽爾把埃及象形文字部分翻譯出來:卜問東方來客何時歸。甲骨文部分姬承業翻譯出來:姬氏在此,與埃及人同卜。兩行文字記錄的是同一場占卜儀式,一位姓姬的東方人和一位埃及人,在鄂爾渾河谷的草原上共同占卜。
科爾把銅器底部翻過來,在圈足內側發現了一行極小的秦小篆。刻痕極淺,肉眼幾乎看不到,用微距鏡頭放大之後才清晰可辨,“姬氏東歸,留此銅器為記。”起刀收刀的弧度帶著守宮前輩特有的小弧度,字跡工整從容,是他手指還沒磨到只剩骨頭時的作品。科爾把這行字拍照發給海因裡希,海因裡希回覆確認:這是他到目前為止發現的年代最早的守宮前輩遺墨,比克里特島陶板背面的那行字還早,確認為秦小篆早期風格。
納賽爾把第三行未知符號的高畫質照片發回開羅大學東方研究所,同時抄送巴爾贊教授。巴爾贊在辦公室用楔形文字資料庫比對之後回了一封長郵件:這些符號的結構與阿卡德語楔形文字存在同源特徵,但筆畫更原始,保留了從象形符號向楔形筆畫過渡的中間形態。這不是美索不達米亞的楔形文字,是楔形文字的前身,原始楔形文字,年代可以追溯到蘇美爾早王朝初期。蒙古草原上挖出了一件商代青銅器,上面刻著甲骨文、埃及象形文字和原始楔形文字,這是三種文字同時出現的唯一實物,比烏巴爾石碑上的十種文字早了將近一千年。
科爾對納賽爾說,他在勞改營的凍土上畫過的那些符號和這件銅器上刻的是同一套東西。銅器內壁那行未知符號的母本就是原始楔形文字,他在蘇黎世工坊裡研究過的聖殿檔案裡記錄過同樣的符號。他花了數年時間追蹤祖父的足跡,從西伯利亞到巴比倫,現在這行字告訴他他祖父當年從那個姬姓老人手裡學到的不是故事,是技能,老人教他認了原始楔形文字,他在凍土上畫了一整套對照表,然後把對照表傳給了自己。巴特爾提議聯絡俄羅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調取勞改營舊址的考古檔案,看能否在凍土層中找到更多刻有原始楔形文字的遺物。納賽爾補充說還可以聯絡海因裡希把當年聖殿檔案裡的楔形文字對照表與銅器上的未知符號做高精度光譜比對,確認筆順結構的匹配度。
科爾用探地雷達繞著遺址做了一圈非侵入式掃描,在祭祀坑西南側十幾米處檢測到一個異常回波,形狀規整,疑似另一個祭祀坑。他把座標標註在遺址平面圖上交給巴特爾,說探地雷達的齒輪公差還是海因裡希多年前校準的那五微米,在崑崙山封禁之門外崩斷過一枚鑽頭,在巴比倫排水溝踩塌過溝壁,在蒙古草原上總算掃出了一個沒被破壞過的祭祀坑。
金大福在灶房裡聽陳峰轉述蒙古青銅器的發現,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拿起鉛筆在小本子上補了一行:科爾以後不用鑽頭了,用探地雷達掃出來的東西比鑽頭多。林秀芝在旁邊看了一眼,說科爾在崑崙山上鑽的那個孔崩斷了鑽頭,他說是在給封禁之門敲門。現在不用鑽頭了,雷達掃描也是敲門,敲的是蒙古草原地下埋了幾千年的門。金大福把鉛筆夾在耳朵上,說那就多包幾盒餃子,等科爾從蒙古回來給他接風,韭菜雞蛋的,十八道褶,一個褶都不少。
(第七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