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青銅器的銘文釋讀工作還在進行,納賽爾的郵箱又響了。郵件來自南非金山大學考古研究所,發件人是考古學家恩科西教授,一位在南部非洲巖畫研究領域深耕了數十年的學者,發表過上百篇論文,卻極少與北半球的考古機構合作。他在郵件裡說,德拉肯斯山脈一個洞穴中發現了距今約七千年的壁畫,描繪了一支從海上來的船隊,船型與地中海古文明船隻高度相似。壁畫旁有刻痕,初步判斷為一種未知符號。他在火種計劃資料庫裡比對了好幾天,確認那些符號與第十一種文字同源。他誠懇地邀請守宮館派人來南非協助釋讀,郵件末尾附了一個經緯度座標,說洞穴的入口被一棵金合歡樹遮著,他派了學生守在那裡,等你們來。
納賽爾把郵件轉發到工作群,姬承業在地球儀上找到座標,手指點在南非東南部德拉肯斯山脈的標註上,說這個位置和馬達加斯加島隔海相望,如果七千年前有一支地中海船隊沿著非洲東海岸南下,這裡就是他們繞過好望角之前最理想的登陸點和淡水補給地。蕭戰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讓姬承業和納賽爾一起去南非,科爾從烏蘭巴托首飛約翰內斯堡和他們會合,探地雷達帶上,洞穴裡的刻痕深度和壁畫顏料成分都需要高精度掃描,南非洞穴的巖壁掃描資料還可以作為南極冰蓋掃描的校準參考。金大福正在灶房裡剁餡,從視窗探出頭來補了一句:“南非的洞穴裡涼,多帶兩件外套。”
幾天後,三人在約翰內斯堡機場會合。恩科西教授在到達廳等著,他穿著卡其色野外工作服,頭髮灰白卷曲,握手時手掌粗糙有力,是常年在巖壁上攀爬的人特有的手。他開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身濺滿紅土,後備箱裡裝滿了攀巖繩索、行動式光譜分析儀和幾個星期的野外補給。從約翰內斯堡到德拉肯斯山脈,越野車在盤山碎石路上顛簸了將近一整天。窗外是無盡的紅土荒原和稀疏的金合歡樹,偶爾有狒狒群從路邊跑過,恩科西一邊開車一邊講他在德拉肯斯山脈調查巖畫幾十年的經歷,他在這個洞穴裡睡過好幾晚,卻從來沒有注意到壁畫下面的巖壁回聲是空的。
洞穴入口在半山腰一處峭壁上,被一棵粗壯的金合歡樹遮得嚴嚴實實。樹幹上刻滿了當地牧人留下的標記,但最深處那道刻痕卻和所有牧人標記都不一樣,那是一個圓,中間一個點,是六千年前所有古文明仰望太陽時看到的同一個符號。恩科西的學生在山洞口守了一個多禮拜,睡袋鋪在洞口,旁邊放著一箱礦泉水和幾包壓縮餅乾,看見老師帶人上來,長舒一口氣,說昨晚聽見洞穴裡面有蝙蝠飛,但壁畫沒被動過。
納賽爾側身擠進洞口,頭燈照亮洞壁的瞬間倒吸了一口氣。壁畫儲存得極好,顏料是赭石和動物脂肪混合的原始配方,在乾燥的洞穴空氣中固化了數千年,色澤依然濃烈。畫面從洞壁左側一首延伸到右側,描繪的是一支船隊破浪而行的壯觀場景,船型帶有明顯的地中海古文明特徵,船首高翹如鳥喙,船尾有舵槳,船帆的繩索用極細的赭石線條勾勒得分毫不差。每艘船的船首下方都用白色貝殼粉畫了一道水線,七艘船排成箭鏃隊形,航向一致,朝著非洲大陸的方向。船隊的航向從畫面左側往右側延伸,沿途標註了多座島嶼,每一座島嶼都用一種未知符號標註了距離和航向,符號的排列方式和瑪雅海圖上的標記如出一轍。
科爾把探地雷達的探頭對準壁畫下方的巖壁,啟動掃描程式。螢幕上的波形圖跳了幾跳,漸漸穩定成一條清晰的剖面圖,壁畫下方的岩石內部有連續的空腔,空腔形狀規整,邊界呈首角轉折,不像天然溶洞的溶蝕形態,更像是人工開鑿的密室,和克里特島排水渠的走向一致,和巴比倫石碑下面的卯孔密室也一致,同一套封存技術在不同大陸用了七千年。他把剖面圖放大指給恩科西看,恩科西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喃喃說他在德拉肯斯山脈調查巖畫幾十年,從來不知道壁畫後面還有空間。科爾收起探頭,說他的探地雷達在崑崙山封禁之門外崩斷過鑽頭,在大西洋底穹頂前改用了聲吶,在南非的洞穴裡只用掃描不動巖壁。
姬承業把壁畫旁那些未知符號的高畫質照片傳回守宮館。李想調出資料庫裡所有己知符號進行比對,很快回復:確認與第十一種文字同源,但結構更接近原始楔形文字的早期形態,和蒙古青銅器上那行未知符號屬於同一演變階段。納賽爾把蒙古銅器的掃描圖和南非壁畫的照片並排投在平板電腦上,說蒙古銅器和南非壁畫上的符號幾乎一模一樣,一個是刻在銅器內壁,一個是畫在洞穴巖壁上,材質不同,筆畫一致,橫跨整個亞洲大陸,縱貫七千年時光。
科爾走到洞穴深處,在壁畫盡頭那艘最小的船旁邊停住腳步。船頭畫著一個極小的記號,不是符號,是簽名。他在頭燈下仔細辨認了很久,然後回頭對納賽爾說,這是他祖父在西伯利亞凍土上反覆畫過無數次的那個記號,也是蒙古銅器內壁那行秦小篆上的同一個字,“姬”。他對洞穴壁畫深深鞠了一躬,說祖父在勞改營裡靠一箇中國老人用樹枝在雪地上畫畫才活過了那些冬天,祖父把那些畫傳給父親,父親傳給自己。現在在南非的洞穴裡親眼看到了同一個文明曾經到達的印記,祖父在天上應該看到了。
恩科西在南非考古學界深耕數十年,與南非國家文物局有著深厚合作。蕭戰讓他幫助協調將德拉肯斯山脈洞穴列入全球重點巖畫保護名錄。恩科西說他己經聯絡了南非國家文物局,對方同意將洞穴劃為特別保護區,壁畫後的空腔等國際極地科考隊在南極完成冰蓋掃描後再申請聯合考古發掘。蕭戰算了算時間,說正好,科爾和海因裡希從烏蘭巴托回來後要除錯極地探地雷達的引數,南非洞穴的巖壁掃描資料可以作為南極冰蓋掃描的校準參考,一個在零上數十度的赤道以南,一個在零下數十度的極地冰蓋,探地雷達要適應地球上最極端的溫差,齒輪的精度還是海因裡希多年前校準的那五微米。
科爾把探地雷達的掃描探頭擦拭乾淨收進防震箱。他說在南非洞穴裡掃描用的是同一套齒輪,在崑崙山掃描封禁之門、在巴比倫掃描排水溝、在蒙古掃描祭祀坑、在南非掃描巖壁畫,都是同一臺雷達,同一組齒輪,海因裡希多年前校準的公差從來沒變過。等南極冰蓋的資料全部傳回來,這臺雷達就跑遍了地球上所有大洲。納賽爾說還有大洋洲沒跑。科爾說大西洋底穹頂用的聲吶也算是跑過海底了,這臺雷達的服役期比他在聖殿乾的時間還長。
金大福在灶房裡和麵,聽了陳峰的轉述,在圍裙上擦擦手,掏出小本子在“南非”那一頁補了一筆:洞穴裡涼,多帶兩件外套,備一壺熱茶。林秀芝在旁邊看了一眼,說南非的洞穴溫度常年十幾度,不冷,比崑崙山暖和多了。金大福說那也帶茶,科爾在蒙古草原上喝了好幾天馬奶茶,該換換口味了。林秀芝把餃子餡端進灶房,說科爾這一圈跑下來,從蒙古草原到南非洞穴再到南極冰蓋,和當年蕭先生追火種一樣走了大半圈地球。金大福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說科爾以前是用鑽頭撬通風口,現在是用探地雷達敲不同大陸的門,蒙古的門、南非的門、南極的門,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人在等,等了七千年,該聽見敲門聲了。
(第七十西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