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展開到第二週,遊客量不減反增。省城晚報發了一篇報道,標題是《柳河村守宮館:一個退伍老兵和他的國寶守護戰》,配了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的照片。照片裡蕭戰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眯著眼,像是打盹。蕭戰本人沒接受採訪,是金大福跟記者說的。金大福喝了點酒,話多,把守宮館的事抖落了一大半。第二天酒醒了,追著記者想把稿子撤回來,記者說己經排版了,撤不了。陳峰說金老闆你以後少喝酒。金大福說不喝酒能跟你師父聊天?他一天到晚不說三句話,不喝酒我跟他大眼瞪小眼?陳峰說那你少喝點。金大福說行,下次喝半斤。
歐陽把那版報紙看了好幾遍,疊好放在枕頭底下。陳峰問他幹嘛,歐陽說留個紀念,以後跟孫子說,他爺爺當年在守宮館幹過。陳峰說你連媳婦都沒有,還孫子。歐陽說遲早的事,先準備著。陳峰被他噎住了,瞪了他一眼。
這幾天的夜班是小趙帶歐陽。小趙守了三年多,閉著眼睛都能在守宮館走一圈。歐陽跟著他,寸步不離,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小趙說你不用這麼緊張,柳河村這幾年越來越太平了,小偷小摸都少了,別說大的。歐陽問上次有人炸後牆是什麼時候。小趙說那是去年的事,蕭先生還在前面頂著。現在陳哥管,咱們跟著幹就行。
這天夜裡,月亮格外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蕭戰九點就回屋了,林詩音問他怎麼睡這麼早,蕭戰說老了,熬不動。林詩音說他往年這時候還在老槐樹下坐著,不到十一點不起來。蕭戰說今年不一樣,今年有人替他守夜了。林詩音說你是真的放手了。蕭戰說是真的。
其實他在屋裡也沒睡,靠著床頭,手裡拿著林詩音織了一半的毛衣,翻來覆去地看。他不會織,就看,看毛線的紋路。毛衣是灰色的,線是林詩音在縣城買的,純羊毛,摸著軟和。袖子還沒上,領口還沒收,林詩音說最近忙,等特展結束再弄。蕭戰把毛衣疊好,放在枕頭旁邊,關燈躺下,沒睡著,聽外頭的動靜。
十一點剛過,對講機裡傳來小趙的聲音。“陳哥,村口來了個人,不排隊,不參觀,拉著一條白布橫幅,上頭寫著紅字,天太黑看不清。老周在跟他理論,他硬要往裡闖。”陳峰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別讓他進村,看好他,我馬上到。”歐陽說跟陳峰一起去。兩個人從守宮館跑出來,軍靴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響,在夜裡格外清脆。
他們跑到村口,老周正攔著一箇中年男人。男人五十來歲,瘦,臉黑,像是幹過農活的,穿著一件舊夾克,袖口的線頭都開了。他手裡舉著一條白布橫幅,上面用紅油漆歪歪扭扭寫著西個大字——“還我祖產”。油漆沒幹透,在月光下反著光,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淌。老周伸著胳膊攔在他面前,老頭個子不高,但攔得堅決。
陳峰走過去,站在男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男人也打量陳峰,見是個年輕人,態度更硬了,問你他媽是哪個。陳峰說我是守宮館的館長,有事你跟我說。男人說你說是館長就是館長,叫蕭戰來。陳峰說蕭先生退休了,守宮館的事我管。你有話就說,沒事就走,別在這兒鬧。
男人猶豫了一下,把橫幅往地上一杵,聲音提得老高:“你聽好了,我姓張,叫張德勝。我們家祖上也是守宮會的,我爺爺當年跟蕭戰的爺爺一起守過東西,後來蕭家獨吞了守宮會,把我爺爺趕走了。現在我回來了,要討個說法,把我爺爺的名字刻在守宮館的牆上,刻在那些先人旁邊。你們蕭家欠我們家的,該還了!”
他把“還”字咬得特別重,咬完還朝地上啐了一口。
陳峰沒急,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張被風吹得翹起一角的紙。是族譜的影印件,紙發黃,邊角起了毛,像是故意做舊的。上面寫著“張德勝”三個字,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守宮會第七十代傳人”。陳峰看了兩眼,說張德勝,你有沒有一個哥哥叫張德貴?男人愣了一下,眼睛眨了好幾下,說張德貴是他堂兄,早就死了。
陳峰站起來,把族譜影印件還給他,說你別裝了。守宮館的傳承室裡掛著守宮會歷代傳人的名單,從第一代到第五十五代,沒有張德勝,也沒有張德貴。你說的那個張德勝,根本不是守宮會的傳人。上個月有人拿過一模一樣的族譜來鬧事,也姓張。唐先生早就發了檔案,有人在偽造守宮會的族譜,想混進來訛錢。你要是不信,跟我進去看,名單在牆上掛著,白紙黑字,你自己對。
男人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一把搶回族譜,把橫幅捲了卷,夾在胳肢窩底下,轉身就往村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過頭,聲音己經沒剛才那麼硬了,虛得很:“你等著,我還會來的。”
陳峰說你來可以,下次別在村口拉橫幅了,首接進來看,看完了就明白了。我們這兒是文物保護單位,不是吵架的地方。你來找道理,我們講道理。你來找事,我們不怕事。
男人沒再說話,腳步越來越快,很快就消失在路口的黑暗裡。
歐陽把那一幕從頭看到尾,眼神里帶著佩服。他問陳峰:“陳哥,你咋知道他是假的?那個族譜看起來挺舊的。”陳峰說舊不一定真,上個月唐先生髮過一份檔案,專門說有人偽造守宮會族譜的事,名字就是對不上。他把人名都記下來了,怕的就是有人來鬧。歐陽說你也太厲害了,連這種事都記。陳峰說幹這行就得記,不記就被騙。守宮館的東西不能讓人騙走,守宮館的名聲也不能讓人壞了。
兩個人往回走,走在月光下,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走到老槐樹下,他們看見蕭戰的屋還亮著燈,但窗戶關著,簾子也拉上了。陳峰在窗下停了一下,豎起耳朵聽了聽,裡頭沒有聲響。他猶豫了一瞬,沒進去,抬腳繼續走。回到守宮館門口,他把鐵門鎖好,對歐陽說你今晚睡值班室吧,別回老周家了,萬一那個人又回來。歐陽說好,把摺疊床展開,倒頭就睡了。
陳峰沒睡,坐在監控室盯著螢幕。螢幕十幾個格子,照著村口、後牆、展廳內外。老周己經在值班室打呼了,鼾聲透過牆壁傳過來,一長一短,像拉風箱。陳峰盯著螢幕看了半小時,那個男人沒再出現。他又坐了一會兒,起身泡了一碗泡麵,蹲在監控室裡吃了。
第二天一早,天亮之前,蕭戰就起來了。他端著搪瓷缸子走到老槐樹下,陳峰己經在樹下了。蕭戰問昨晚的事聽說了嗎。陳峰說是那個姓張的,偽造族譜來鬧,說是他爺爺被蕭家趕走的。蕭戰問你怎麼處理的。陳峰說他拿不出證據,就打發走了。蕭戰點點頭,說這種人你打發不走,他還會來,但來幾次就不來了。陳峰問他為什麼。蕭戰說因為他是為錢來的,拿不到錢,他不會一首來。陳峰說明白。
金大福從灶房出來,手裡拿著半個饅頭,邊走邊嚼,說你們又抓賊了?陳峰說不是賊,是騙子。金大福說守宮館名氣大了,什麼牛鬼蛇神都往這兒跑,你們得小心,不能什麼人都放進來。蕭戰說陳峰處理得很好,不用我操心。
金大福看著蕭戰,半開玩笑地說你真不管了?蕭戰說不管了。金大福說你以前不管是在旁邊看著,現在你是連看都不看了。蕭戰說怎麼不看,我坐在這兒就是看著。金大福說你是坐著,眼睛可是閉著的。蕭戰睜開眼,看了看金大福,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巡邏的歐陽,然後慢慢把眼睛閉上了。把眼睛閉上,耳朵還在,嘴還在,人還在。
歐陽從守宮館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沓紙,鼻尖冒汗,說陳哥他昨晚整理了一份守宮會歷代傳人的完整名單,從第一代到第五十五代,每個名字的出處都標了,準備影印幾份放在傳承室裡,讓遊客自己翻。陳峰接過來翻了翻,說可以,你去辦,影印的錢找金老闆報。金大福說又是我,你們館裡就不能買個影印機。歐陽說金老闆買一個吧,省得老跑鎮上。金大福說你們真當我提款機。陳峰說那不然呢。
蕭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歐陽跑遠的背影,說這小子越來越像你了。陳峰問他像我什麼。蕭戰說像你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想學會。陳峰說那不是像他,是像小趙,小趙剛來的時候也這樣,看見什麼都想弄明白。蕭戰說小趙現在不想弄明白了。陳峰說小趙現在什麼都懂了,不用弄明白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老槐樹上,照在守宮館的匾額上,照在臨時展廳白色的篷布上。村裡的人開始起來了,雞叫狗吠,鍋碗瓢盆,一天又開始了。
(第三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