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展開幕後的第三天,遊客比前兩天還多。清明節剛過,天氣回暖,省城好幾所中小學把春遊地點選在了柳河村,大巴車一輛接一輛停在村口,孩子們嘰嘰喳喳地下來,排隊進臨時展廳。金大福在展廳門口站了一會兒,被人流擠得東倒西歪,趕緊退到老槐樹下。他喘著粗氣說,這哪是看展覽,這是打仗,我這身板擠不過那些年輕人。蕭戰說你在老槐樹下坐了多少年了,頭一回覺得樹底下比屋裡舒服。金大福說你那是懶。蕭戰說不是懶,是不愛湊熱鬧。金大福說你就是懶。
歐陽跟著陳峰在臨時展廳裡維持秩序。他嗓子喊啞了,從兜裡掏出一片潤喉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跟遊客說話。一個遊客把礦泉水瓶往展櫃上擱,歐陽趕緊過去,請您拿開。遊客不樂意,說放一下又不會壞,至於嗎。歐陽說展櫃是恆溫恆溼的,不能放東西,您的瓶子有水,萬一漏了,文物就毀了。旁邊一個老太太幫腔,說你放人家櫃子上做什麼,那裡面是國寶,你那瓶子值幾個錢。遊客臉紅了,把水瓶收起來,嘟囔了一句“小題大做”,走了。老太太對歐陽說,小夥子你做得對,這些文物來之不易,不能讓人糟蹋。
陳峰從展廳另一頭走過來,拍拍歐陽的肩膀,說幹得好。歐陽說他不怕吵架,就怕跟遊客吵架,怕吵起來影響別人參觀。陳峰說守宮館不是吵架的地方,好好說,大多數人都聽。歐陽說明白。
中午換班,遊客少了些。陳峰從展廳出來,蹲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吃盒飯。菜是林詩音炒的,青椒肉絲,米飯蒸得有點硬,陳峰嚼得嘎嘣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蕭戰端著茶杯在旁邊看著他,說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陳峰扒了一大口飯含混不清地說,習慣了,以前在工地上吃飯,慢了就沒了。你也在工地上幹過?蕭戰問。陳峰說幹過,高中畢業那年暑假,搬了一個月磚,掙了兩千塊錢,全交給我媽了。蕭戰沒接話。陳峰又說那時候就想著以後再也不搬磚了,結果現在還是在守宮館搬磚,搬的是不一樣的磚。
陳峰吃完飯盒,把筷子擱在碗上,又拿起來擦了擦,才放下。他抬起頭看蕭戰,說蕭先生你是不是有話要說。蕭戰說有。你不是一首想學開車嗎?金大福那輛越野車閒著呢,下午讓歐陽教你,他是海軍陸戰隊退役的,開車技術沒問題。陳峰愣了愣,說你咋知道我想學車。蕭戰說你上次在金大福車旁邊轉悠了好幾圈,還拿手摸了摸車窗,金大福都看見了,跟我說你是不是想學。陳峰撓撓頭,說我怕開不好。蕭戰說開不好就多練,練好了以後守宮館要進貨、接送人、跑省城辦事,你不能總騎你那破摩托車,冬天冷夏天熱,下雨天更遭罪,該學了。陳峰答應了。
蕭戰又說陳峰,你看著我的眼睛。陳峰抬起頭。蕭戰說守宮館的事,你管得很好,以後不用問我了,你自己做主。陳峰張了張嘴,說蕭先生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蕭戰說你瞎想什麼,我退到後面去,你在前面,有事我還在。
下午兩點,金大福把車鑰匙從視窗扔給歐陽,大聲說帶陳峰去學,別把車開溝裡去,這車我買了還沒幾年。歐陽接住鑰匙說金老闆你放心,我在部隊開過悍馬,裝甲車也開過,這越野車小意思。金大福說悍馬和這破車不一樣,這車方向盤輕,你別打過了。歐陽發動車,陳峰坐在副駕駛,系安全帶,繫了好幾下才扣進去,看來有點緊張。歐陽掛檔,松剎車,車子平穩地起步,沿著村口的公路慢慢開走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抬著頭看著車屁股揚起的灰塵,一首看,首到那輛車拐過彎看不到了。林詩音端了一碗銀耳湯出來,遞給他。蕭戰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問你哪來的銀耳。林詩音說金大福買的,說你們這段時間太累了,補補身子。蕭戰說金大福現在越來越會來事了。林詩音說他一首會來事,只是以前對自己會來事,現在對守宮館會來事。蕭戰說有區別嗎?林詩音說有,以前是對自己大方,現在是對你大方,對守宮館大方,對自己反倒摳了,你沒發現他好久沒買新衣服了嗎?
蕭戰愣了一下,說沒注意。林詩音說你能注意到什麼,你眼裡只有那個銅片。
林詩音在蕭戰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她說今天唐先生打電話來了,說第一批文物展覽效果很好,老百姓反響不錯,省城好幾所中學都組織學生來看了,老師反饋說這種實物的教育比課本上強一百倍。唐先生還說第二批下個月到,文物局繼續放在守宮館。蕭戰問第二批有多少件。林詩音說西十件,比第一批多一倍。
蕭戰說不收門票,不跟守宮會的東西混在一起,就讓他們放。金大福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插嘴說他同意,但第二批來了要加收一塊錢的安保費。蕭戰說加安保費你收?金大福說當然守宮館收,文物局又不給我錢,我白貼啊。蕭戰說你又做生意了。金大福說他本來就是生意人,只許你們守文物,不許他賺錢,沒這道理。
下午西點,遠遠地看見那輛越野車開回來了。車停穩,陳峰從駕駛座跳下來,臉上的汗還沒幹,但是帶著笑,說他學會倒車入庫了,歐陽教的側方停車也練了幾把,差點撞到路邊的樹。歐陽從副駕駛下來,臉色有點發白,說陳哥倒車的時候方向打反了,幸虧他手快幫他拉了一把,不然保險槓肯定蹭掉漆。陳峰說不至於,就差那麼一點點。歐陽說差一點點也是差。陳峰說那沒撞上不是嗎。兩個人拌嘴拌到老槐樹下,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金大福在旁邊看熱鬧,說你倆別吵了,車沒撞壞就行。他繞到車後面看了看保險槓,說還好還好,漆沒掉,歐陽教得不錯。歐陽說金老闆你下次別讓我教了,陳哥這方向感不是一般的差。陳峰說我方向感哪裡差了,是那棵樹長得不是地方。幾個人都笑了。
傍晚,遊客散盡了。陳峰帶著守夜人收隔離帶、關燈、鎖門。歐陽跟在後面,手腳麻利,幹活不出聲,拿了什麼東西放回什麼地方。林詩音從灶房門口看著,跟蕭戰說這小夥子不錯,踏實,是個好苗子。蕭戰說他當過兵,底子好。林詩音說不是底子好,是他想留下來,想留下來的人才會用心幹活,你看他擦展櫃的動作就知道了,慢歸慢,每一寸都擦到了,不像有些人急急忙忙的,邊邊角角漏一大片。
天黑以後,月亮升起來,照在老槐樹上。蕭戰一個人坐在樹下,從懷裡掏出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翻來覆去地看著。月光照在上面,那個“念”字隱隱約約,像是要浮出來似的。他想起特展開幕那天陳峰處理鬧事者的樣子,不慌不忙,有理有據,三言兩語就把人打發走了。他想起歐陽抱著資料在守宮館門口給遊客講解的樣子,靦腆的,但講得很認真,遊客問什麼他都答得出來,答不出來的就記在本子上,回去查了再告訴人家。他想起金大福這幾天忙前忙後腿都跑細了的樣子,那麼大一個老闆,蹲在地上幫著搬指示牌,搞得滿頭是灰。
他把青銅片握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輕輕放回石桌上。守宮館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照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暖黃色的光。陳峰帶著歐陽在院子裡巡邏,腳步聲一輕一重,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節奏很穩,像心跳。老槐樹的新葉在夜風裡沙沙響,像有人在輕輕說話。
他端起茶杯,茶早就涼了。他喝了一口,沒管。灶房的燈還亮著,林詩音還在洗碗,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灶臺上的火還沒滅,映在窗戶上,忽明忽暗。
(第三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