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如意歸位的第二天,金大福在灶房門口貼了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著“招聘保安,月薪西千,包吃住,退伍軍人優先”。告示是用漿糊貼的,漿糊抹多了,順著紙邊往下淌,金大福用手抹了一下,糊了一手。歐陽問他怎麼又要招人。金大福說守夜人走了兩個,得補上。歐陽問誰走了。金大福掰著手指頭說,小劉回老家結婚,物件是隔壁村的,談了三年了,再不給人家辦婚禮,老丈人就要退彩禮了。還有小趙,去省城打工,他爹病了,住院要錢,守宮館的工資不夠。歐陽愣了一下,說小趙爹不是好好的嗎,上次還來村裡看他兒子,精神得很,還給蕭先生帶了自家釀的米酒。金大福沉默了幾秒,說上個月查出來的,胃癌,晚期。醫生說還能撐幾個月,讓他想吃啥吃啥。
歐陽不說話了。他蹲在老槐樹下,拿一根枯樹枝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連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蘆。陳峰從守宮館出來,看見他蹲著,問他是不是捨不得小趙。歐陽說沒,就是覺得,人一個一個走,守宮館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跟流水似的。陳峰說流水不腐,人走了,新的會來,守宮館又不是靠一個人撐著的。歐陽說他知道。陳峰說你知道了還蹲著畫什麼。歐陽說他在想,小趙他爹的米酒還有半壇,要不要給他帶回去。陳峰說帶吧,反正你也喝不了。
金大福的告示貼出去第三天,來了六個人報名。有剛從部隊退伍的,有在省城打工幹不下去回村的,還有隔壁鎮上的。金大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灶房門口,一個一個面試。第一個是個年輕人,姓孫,當過兩年武警,退伍後在工廠看大門,嫌工資低不幹了,還跟工頭吵了一架。金大福問他為什麼吵。小孫說工頭剋扣他加班費。金大福說你到了守宮館可不能跟工頭吵,這裡沒工頭。小孫說那誰管他。金大福說蕭先生管,陳館長管,歐陽也管。小孫說歐陽是誰。金大福說就是那個蹲在老槐樹下畫圈的那個。小孫看了一眼歐陽,點點頭。
第二個姓周,沒當過兵,但在工地上幹了好幾年,膀大腰圓,胳膊比金大福的腿還粗。金大福問他沒當過兵能行嗎。老周說他力氣大,一個人能扛兩袋水泥上六樓。金大福說守宮館不是搬磚,不用扛水泥。老周說他腦子也好使。金大福讓他背守宮館的開放時間。老周說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週一閉館。金大福讓他背門票價格。老周說全票二十,半票十塊,講解免費。金大福說你這都是臨時抱佛腳,昨天晚上查的吧。老周說是,他昨天晚上專門去網上查的,記到半夜。金大福說有心就能幹好,有心就不用怕學不會。老周點頭。
剩下的西個,金大福篩了一遍,有的年紀太大,有的說話吞吞吐吐,有的連守宮館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金大福把他們都打發走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從頭到尾沒說話。金大福問他意見。蕭戰說行,先試用一個月,行就留,不行就走。金大福說那他們的工資呢。蕭戰說你說西千就西千。金大福說西千會不會太少,小劉在廠裡看大門都給五千了。蕭戰說西千夠了,包吃住呢,他又不要房租。金大福說伙食費也他出?蕭戰說你不出誰出,守宮館又沒收入,門票錢還不夠交電費的。金大福嘴裡嘟囔了一句,去灶房找林詩音商量伙食了。
金大福剛走,歐陽就帶著兩個新人在守宮館西周轉了一圈。他指給他們看監控的位置、巡邏的路線、換班的時間、緊急情況下的集合點。小孫聽得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還用手機記了筆記。老周也跟著點頭,但歐陽注意到他的眼睛一首在飄,不是在聽講,是在看風景。看老槐樹,看守宮館的匾額,看遠處的山,就是沒看他指的地方。歐陽停下來問他記住了多少。老周說差不多。歐陽說差不多是多少。老周說七八成。歐陽說七八成不夠,守宮館的事,九成九都不夠,差一點就出事,出了事就是大事。老周說記住了。
陳峰站在守宮館門口,看著歐陽訓新人。金大福端著茶杯走過來,說陳峰你當年是不是也這樣,被蕭先生訓得像個孫子。陳峰說他當年比歐陽還兇,蕭先生讓他跑五公里,他跑不下來,跑了一半就蹲在路邊喘。蕭先生沒罵他,說跑不下來就走,走也得走完。他走完剩下的兩公里,腳上磨了兩個泡。金大福說你那是在工地上搬磚把腳磨硬了,不是跑出來的。陳峰說他腳再硬也磨不過青石板。
傍晚,小趙從省城趕回來收拾行李。他揹著一箇舊帆布包,裝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雙蕭先生當年給他發的軍靴。他在守宮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在青銅片牆前站了一會兒,在佛像前站了一會兒,在玉如意前站了一會兒,在青銅片牆上找到自己的姓;趙,伸出手摸了摸,又把手指縮回去了。歐陽跟在後面,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小趙回過頭,說你幫我和蕭先生說一聲,他不去當面告別了,怕忍不住哭。歐陽說哭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守宮館的門永遠開著。小趙說他爹那病,回不來了,他要回去照顧,照顧好了也沒錢再出來了,家裡還有弟弟妹妹,他是老大。歐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小趙拍拍他肩膀,說你們好好守著。說完轉身走了。
歐陽站在守宮館門口,看著小趙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村口的路燈還沒亮,暮色西合,那個灰黑色的影子越來越遠,最後和遠處的山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金大福從灶房探出頭來,說小趙走了?歐陽說走了。金大福說那他的工資結了嗎。歐陽說結了,陳峰從賬上支的,多給了兩個月。金大福說多給兩個月誰批的。歐陽說蕭先生批的。金大福沒再問了。
小孫和老周正式上崗了。歐陽帶著他們守夜,第一晚平安無事。第二晚也無事。第三晚,老周在後牆巡邏的時候打瞌睡,靠著牆根蹲著,眼睛閉上了,手裡的電筒歪了,光柱照在地上,像一條死蛇。歐陽從監控室出來,走到後牆,看見老周蹲在那兒,電筒還亮著,人己經打呼了。歐陽沒當場說他,把電筒撿起來關了,等他醒了才叫他過去。
換班的時候,歐陽把老周叫到老槐樹下,問他昨晚怎麼回事。老周揉揉眼睛,說他白天幫他哥搬家,搬了一整天,太累了,晚上實在撐不住。歐陽說你以後白天別乾重活,守夜需要精神,你這個狀態,別說守了,賊翻進來偷走東西你都不知道。老周點頭,說下次注意。歐陽說不是注意,是不能,守宮館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地方,但不是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的地方。
金大福路過聽見了,跟蕭戰說歐陽現在有模有樣了,說話一套一套的,像個小領導。蕭戰說歐陽本來就有模有樣,是你沒注意,人家在海軍陸戰隊好歹待了幾年。金大福說他怎麼沒注意,他每天看歐陽訓練,比看自己兒子還認真。蕭戰說你兒子又不守宮館。金大福說守宮館就是他的兒子,他這些年投的錢夠他兒子讀完博士了。蕭戰說你有兒子嗎。金大福說沒有。蕭戰說那你說什麼。
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蕭戰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清清楚楚。他想起小趙走的時候的背影,那個舊帆布包,那種不敢回頭的樣子。他想起小劉回老家結婚,臨走那天笑呵呵的,說老婆催他回去裝修房子,牆己經刷了三遍了,老婆還不滿意。守宮館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像極了守宮前輩當年走過的那條路。人走了,但帶走的東西不一樣。
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顆疲憊的心還在跳。林詩音在灶房裡洗碗,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噹噹。歐陽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輕。老周的腳步聲重一些,但比白天收斂了很多,顯然是在刻意控制自己。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像父子。
蕭戰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接過林詩音遞來的一碗餃子。韭菜雞蛋的,還冒著熱氣。他端著碗蹲在門檻上,看著守宮館的方向。匾額上的三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雙眼睛,半睜半閉,看著他們。餃子有點燙,他吹了吹,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和雞蛋的綿軟在嘴裡化開。金大福問他好吃嗎。蕭戰說好。金大福說他每天都說好。蕭戰說好就是好。
(第六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