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希判了十二年。訊息是唐先生從省城打來的,金大福接的電話,聽完當場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蒜扔了,跑進灶房找林詩音要了一掛鞭炮,在灶房門口噼裡啪啦放了一通。林詩音這回沒罵他,還幫他點了火。鞭炮碎屑濺了一地,被風一吹滾到老槐樹根底下。歐陽說金老闆你這是過年。金大福說比過年還高興,過年年年有,弗雷德里希只有一個,抓了他守宮館能太平好幾年。陳峰說還有他的同夥。金大福說抓一個算一個。
玉如意的案子審了三個月。國際刑警從弗雷德里希的古堡裡搜出兩百多件被盜文物,光中國的一級文物就有十幾件。金大福看著唐先生髮來的照片嘖嘖稱奇,說那老小子偷了這麼多好東西,堆在地下室發黴,也不怕遭報應。陳峰說報應來了,十二年。金大福說十二年太短。蕭戰說夠了,出來都七十西了,翻不起浪。
唐先生打來電話說玉如意被認定為守宮會的合法財產,下個月送回來,讓蕭戰準備好展櫃。蕭戰說早就騰好了。金大福又問值多少錢。蕭戰說不知道。金大福說上次你說不知道的東西最後都值幾個億。蕭戰說幾個億也不賣。金大福說他沒說要賣,就是問問,心裡有個數,以後跟人吹牛的時候好有個依據。蕭戰說你就說無價。金大福說無價太虛。蕭戰說那就說是國寶。金大福說國寶也是虛的。蕭戰說那你自己編個數字,別編太大,編大了要交稅。金大福瞪了他一眼,說他這個人真不會聊天。蕭戰說不會,也沒人教過。
玉如意回來的那天,下著小雨。金大福在村口支了遮雨棚,怕玉如意淋了雨。蕭戰說玉如意又不是紙糊的。金大福說這可是國寶,淋了雨掉漆怎麼辦。蕭戰說玉器不掉漆。金大福說那掉什麼。蕭戰說什麼都不掉,你別瞎操心。
押運車警燈閃爍,唐先生親自押車,穿著一件黑色雨衣,從副駕駛跳下來的時候褲子溼了半截,皮鞋裡灌滿了水,走一步嘰咕嘰咕響。他顧不上擦,指揮工人把木箱抬進守宮館。開箱的時候蕭戰站在旁邊,陳峰和歐陽站在兩側,金大福打著傘湊過來被蕭戰推到一邊。
木箱開啟,裡面是一個特製的保險盒。唐先生輸密碼按指紋,盒蓋彈開,玉如意躺在白色絲絨上,青白色,溫潤通透,燈光一照,像是剛從玉匠手裡拿出來。金大福說這就是玉如意?蕭戰說這就是。金大福說怎麼看著不像如玉。蕭戰說閉嘴。
蕭戰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懸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縮了回去。唐先生說摸一下沒事,又摸不壞,玉的,硬著呢。蕭戰說不摸,隔著玻璃看就行,摸著摸著就摸出毛病了。唐先生笑了笑沒再勸。
陳峰把展櫃早就騰了出來,玻璃擦了三遍,燈光角度調了好幾次。玉如意被安放在展櫃中央,跟那三塊玉牌和“源”字玉牌擺在一起。西塊玉牌排成一排,玉如意橫在下方,燈光打上去,玉石通透,紋路清晰。守宮前輩的名字刻在玉如意的背面,跟玉牌上的筆跡一模一樣,筆畫有力,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林遠帆被金大福從養老院接回來,雨己經停了。他拄著柺杖走進守宮館,站在展櫃前看了半天,渾濁的眼睛盯著那柄玉如意一動不動。金大福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他沒坐,說站著看得清。他伸出一隻手隔著玻璃摸了摸玉如意的位置,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動。
林遠帆說這柄如意他小時候聽爺爺提過,說是從宮裡流出來的,被守宮前輩收藏了。後來八國聯軍進北京,如意不知去向,有人說被德國人搶走了。林家尋了幾代人都沒找到,他爺爺臨死前還惦記著。蕭戰說現在找到了,放在守宮館裡,以後誰都能來看。林遠帆點了點頭,轉過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說了句“林家祖先可以瞑目了”。金大福扶著他上了車,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眼角有一滴淚。
金大福從灶房端了一盤豬頭肉出來,又開了一瓶茅臺,說慶祝玉如意迴歸,喝兩杯。蕭戰說不喝。金大福說今天高興,喝一杯也不行?蕭戰說行,一杯。金大福倒了兩杯酒,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幹了。蕭戰沒幹,抿了一口,辣的,放下杯子。金大福說你跟喝毒藥似的。蕭戰說酒不好喝。金大福說那你喝什麼。蕭戰說喝茶。
歐陽蹲在旁邊吃豬頭肉,吃得正香,手機響了。派出所打來的,說後山一棵老槐樹被人砍了,樹根底下發現一個鐵盒子,可能是誰藏在那兒的,讓他去看一下。歐陽放下筷子跟陳峰說了一聲,騎電動車去了。金大福說這大晚上的能找到嗎。歐陽說路他熟。
半小時後歐陽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鐵盒上粘著泥和樹根的碎屑,有的地方己經爛穿了。金大福湊過來問這是啥。歐陽說不知道,還沒開啟。
蕭戰接過鐵盒,撬開己經鏽死的鎖。鐵盒裡有一封信,信封泛黃,邊角都爛了,上面寫著“守宮後人啟”幾個字,字跡模糊,但能認出是毛筆寫的。他小心地抽出信紙,信紙發脆,展開的時候邊角碎了一小塊。陳峰趕緊用手接住碎片,拼了回去。
信的內容不長,寫的是一個守宮會老人的遺言。他是民國時期守宮會在甘肅的分支的後人,當年為了躲避戰亂,他把林家的一塊玉佩藏在了柳河村後山的老槐樹根底下。他相信總有一天守宮會的東西會重聚,他等不到那一天,希望後人能替他把玉佩送回守宮館。
林遠帆拄著柺杖走過來說這是林家一支遷去甘肅的祖先留下的,他以為那個分支早就斷了,沒想到還藏了東西,更沒想到藏在後山的老槐樹根底下。幾十年了,那棵樹都長那麼粗了,要不是被人砍了,這東西不知道還要埋多久。
蕭戰把手伸進鐵盒的夾層裡摸了摸,摸到一塊布包,藍布的,褪色了,一碰就破。他小心地剝開,裡面是一塊玉佩,青白色,比巴掌小,上面刻著一個“林”字。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跟自己收藏的那些青銅片材質一樣,紋路也對得上。又一塊,西百五十八塊了。
陳峰說這下真的齊了,該回來的都回來了。蕭戰說齊了,守宮前輩的東西,林家的東西,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能找回來的都找回來了。找不回來的也許以後還會出現,但那是以後的事了,跟他沒關係了。金大福說那咱們以後幹什麼。蕭戰說守著,傳下去,一代一代傳,別斷。
月亮升起來,光華灑在守宮館的匾額上。蕭戰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他抬頭看著守宮館的方向,燈還亮著,玉如意在展櫃裡泛著光,西塊玉牌排成一排,青銅片牆密密麻麻,佛像在對面坐著。守宮前輩走了兩千多年,把根留在了柳河村。金大福從灶房端了餃子出來,韭菜雞蛋的,熱氣騰騰。蕭戰夾了一個,嚼著。金大福問好吃嗎。蕭戰說好吃。金大福說你是不是隻會說好吃。蕭戰說好吃還不夠。金大福說夠。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歐陽帶著新兵巡邏。新兵們己經走得很輕了,但歐陽還是讓他們再輕點,說腳步太重會驚擾遊客。腳步聲漸漸遠了,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像是有人在輕輕說話。
(第六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