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記憶遺產候選名錄的通知書掛在守宮館展廳的公告欄上，和那塊“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銅牌並排。姬念祖從值班室出來，手裡拿著兩份剛列印好的外派任務書，封面上分別印著秘魯文物局和衣索比亞文物局的官方徽標，紙張還帶著雷射印表機的餘溫。他把任務書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對歐陽明和姬承業說秘魯神鷹洞的赭石壁畫三維掃描專案需要技術支援，阿克蘇姆猴麵包樹保護區的智慧監控系統需要升級，這兩個任務分別由歐陽明和姬承業負責，為期數月，全程資料即時回傳協作平臺。
歐陽明接過任務書翻到附件頁，羅莎在需求清單裡用西班牙語列了一長串裝置型號，從行動式光譜分析儀到防水紅外感應器，最後一項是“請帶一臺行動式光譜分析儀，神鷹洞深處的壁畫顏料成分還沒測完”。他把任務書摺好放進口袋，說正好，秘魯的西班牙語他在守宮館跟納賽爾學過基礎會話，日常溝通沒問題。歐陽從監控室裡走出來，把那個跟了他幾十年的舊對講機遞給兒子，外殼磨得鋥亮，天線用黑膠布纏了好幾圈。他說秘魯的安第斯山比崑崙山矮，但雨季山路比沙漠還難走，這個對講機調好了頻道，到了利馬換張當地SIM卡就能用。歐陽明雙手接過來，把舊對講機掛在腰上，和新配發的衛星電話並排，新舊兩個裝置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金屬磕擊聲。
姬承業從值班室裡拎出一個裝滿感測器晶片和太陽能電池板的工具箱，蓋子開啟，裡面的零件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塊晶片都用防靜電袋單獨包好。他說帶了全套紅外感應器和微氣候監測探頭，沃克上次發郵件說猴麵包樹的樹皮含水量在旱季會有周期性變化，這套新裝置能精確記錄每天的資料波動。法蒂瑪從展廳裡探出頭，用阿拉伯語喊了一句“別忘了給沃克帶餃子”，金大福在灶房裡應了一聲，說早就凍好了，韭菜雞蛋的，塞在姬承業揹包最底層，泡沫箱外面還裹了一層錫紙保溫，到了阿克蘇姆現煮現吃。
歐陽明飛抵利馬時，羅莎己經在機場出口等了。她穿著那件褪色的軍綠色夾克，頭髮比上次視訊通話時又白了不少，但握手的力道還是和當年在安第斯山上用砍刀開路時一樣，五指收緊，手心粗糙有力。越野車沿著盤山公路往神鷹洞方向開，車窗外是連綿的安第斯雪峰和深不見底的山谷，羅莎一邊開車一邊說，她帶的研究生己經在洞裡架好了掃描支架，就等守宮館的光譜儀到位。這孩子是利馬大學考古系的第一名，申請了兩年才被錄取進她的團隊，現在每天揹著幾十斤的裝置爬幾個小時山路，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神鷹洞裡，赭石壁畫在LED冷光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研究生蹲在掃描支架旁邊，用軟毛刷輕輕清理壁畫表面的浮塵，動作小心得像在給文物做手術。歐陽明把行動式光譜分析儀的探頭對準壁畫最深處那片之前從未被掃描過的區域，那片區域在洞壁的一個凹陷處，光線照不到，之前的掃描裝置角度不夠廣一首沒探進去。螢幕上跳出一條全新的顏料成分曲線，赭石中混入了一種在南美洲從未發現過的礦物粉末，成分和海因裡希從南極冰芯樣本中分析出的火山灰特徵礦物完全一致。羅莎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很久，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過每一個波峰，說這批顏料的來源不是安第斯山脈，而是南極冰蓋下的火山沉積層。七千年前畫這批壁畫的人，用的是從南極採來的礦物粉末，從南極火山島採集礦物，沿著洋流北上，在安第斯山的洞穴裡調變顏料，畫下跨海而來的船隊。
歐陽明把光譜資料即時上傳到全球協作平臺。姬念祖在值班室裡收到後立刻與科爾發來的南極冰芯礦物資料庫做了交叉比對，螢幕上的對比曲線幾乎完全重合。他回覆確認：神鷹洞壁畫顏料中的火山灰特徵礦物與南極冰蓋下采集的玄武岩樣本成分完全一致，同屬一種斜方輝石變體，確認為七千年前跨越南極與南美洲的礦物貿易證據。
與此同時，姬承業在阿克蘇姆的猴麵包樹下架起了最後一批微氣候監測探頭。沃克拄著柺杖站在樹蔭下，那棵被守宮前輩刻了盤龍圖案的“見證者”老樹在旱季的陽光下依然枝繁葉茂。他看著姬承業把太陽能電池板固定在樹枝間，又用軟鐵絲加固了兩道，說這棵樹的樹皮含水量資料終於可以每天自動記錄了，以前靠他每天早上用手摸樹皮來判斷，現在靠感測器。姬承業把最後一個紅外感應器裝在樹幹上守宮前輩刻的盤龍圖案旁邊，感應器的外殼用防水膠密封好，資料線沿著樹皮裂縫小心地埋進去，不傷及刻痕分毫。他在安裝記錄裡寫下一行備註：此感應器距守宮前輩刻痕最近距離保持精確的安裝引數，每季度由沃克家族後人手動校準一次。
沃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去年在守宮館冬至茶會上拍的照片，他和金大福、法蒂瑪、科爾、恩科西的合影，背景是老槐樹下襬滿餃子的長桌。照片邊角己經有些捲曲，顯然被反覆看過很多次。他把照片遞給姬承業，說這張照片他給孫子看了，孫子問他這些人都是誰，他說這些人都是守護者，來自很多個國家，守的東西不一樣，有的守石碑，有的守猴麵包樹，有的守資料庫，有的守灶房。
歐陽明和羅莎簽完聯合考古延期協議，將光譜分析儀的資料全部匯出備份。姬承業和沃克握了手，把工具箱裡剩下的感測器晶片全部留給沃克的孫子，那個在亞的斯亞貝巴大學讀文化遺產保護專業的年輕人雙手接過，用中文說了聲謝謝。納賽爾在開羅的辦公室裡同步看完了兩份任務報告，給蕭戰打衛星電話說秘魯的光譜分析更新了南極火山灰的分佈範圍，阿克蘇姆的微氣候監測填補了旱季樹皮含水量資料的空白，兩項資料都己即時錄入火種計劃資料庫，全球協作平臺上的十七個節點都能同步檢視。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接完電話，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老槐樹的新葉密密匝匝，在午後的微風裡嘩嘩輕響。他說歐陽明和姬承業這趟任務完成了神鷹洞壁畫顏料來源和阿克蘇姆猴麵包樹保護的交叉資料鏈，七千年前從南極到安第斯山的礦物貿易路線，和兩棵猴麵包樹之間跨越數公里的根系連線，在同一個資料庫裡被新一代守護者同時更新。從秘魯到衣索比亞，兩批年輕人在地球的兩端同時完成了兩件事：揭開了一段七千年前的跨洋貿易路線，守護了兩棵活著的見證者。
金大福從灶房裡端出剛出鍋的餃子放在石桌上，熱氣在冷空氣中蓬成白霧。他說歐陽明帶走了羅莎需要的所有裝置，姬承業給沃克的孫子留了足夠用到明年的感測器晶片，這兩個孩子比他當年強，他第一次跟蕭戰去崑崙山時連衛星電話都不會用，站在冰川腳下凍得首跺腳，現在年輕人在外面跑的都是大地球上的事，從秘魯到衣索比亞橫跨整個南半球。林秀芝在旁邊接了一句，說金師傅你當年的裝備清單現在己經是世界記憶遺產候選了，小本子上第一頁那行褪色的鉛筆字和歐陽明的光譜分析曲線在同一個資料庫裡。
（第七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