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明抵達利馬機場時，羅莎己經在到達廳等了。她穿著那件褪色的軍綠色夾克，頭髮比上次視訊通話時又白了不少，但握手的力道還是和當年在安第斯山上用砍刀開路時一樣，五指收緊，手心粗糙有力。她接過歐陽明手裡的工具箱掂了掂，說守宮館的光譜儀比秘魯文物局那臺老裝置輕了至少好幾公斤，當年她在安第斯山上揹著那臺老裝置爬山，肩膀磨出了一層硬繭。歐陽明說這臺是科爾在慕尼黑實驗室裡改裝過的，外殼換成了鈦合金，齒輪公差還是海因裡希校準的五微米。
越野車沿著盤山公路往神鷹洞方向開，車窗外是連綿的安第斯雪峰和深不見底的山谷，烏魯班巴河在谷底翻卷著泥黃色的浪花。羅莎一邊開車一邊說，她帶的研究生己經在洞裡架好了掃描支架，就等守宮館的光譜儀到位。這孩子叫卡洛斯，是利馬大學考古系的第一名，申請了好幾年才被錄取進她的團隊，現在每天揹著幾十斤的裝置爬幾個小時山路，從來沒抱怨過一句。他家在庫斯科老城區，祖上三代都是安第斯山裡的牧羊人，他是家族裡第一個大學生。歐陽明說他和卡洛斯一樣，他也是守夜人第二代，他爸歐陽當年在緬甸叢林裡差點把煤氣罐點早了，現在他帶著同一部對講機來秘魯測光譜。
神鷹洞裡，赭石壁畫在LED冷光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些壁畫歐陽明之前在資料庫裡看過無數次，船隊破浪、島嶼標記、跨海而來的航海者，但親眼看到實物時他還是屏住了呼吸。卡洛斯蹲在掃描支架旁邊，用軟毛刷輕輕清理壁畫表面的浮塵，動作小心得像在給文物做手術。他抬頭用西班牙語跟羅莎說了一句，羅莎翻譯給歐陽明聽：他在這片凹陷處發現了一種之前從未被記錄過的顏料分層，最底層是赭石和動物脂肪的混合物，中間夾著一層極薄的火山灰，最上層是另一種赭石配方。三層顏料的疊加順序說明畫壁畫的人不是一次畫完的，而是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又回來補了一層。
歐陽明把行動式光譜分析儀的探頭對準那片凹陷處，螢幕上跳出一條全新的顏料成分曲線。中間那層火山灰的礦物成分和海因裡希從南極冰芯樣本中分析出的特徵礦物完全一致，同屬一種斜方輝石變體，這種礦物只在大西洋中脊的火山島上形成，在南美洲大陸本土從未被發現過。羅莎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很久，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過每一個波峰，說這批顏料的來源不是安第斯山脈，而是南極冰蓋下的火山沉積層。數千年前畫這批壁畫的人，用的是從南極火山島採集的礦物粉末，沿著洋流北上，在安第斯山的洞穴裡調變顏料，畫下跨海而來的船隊。畫完之後隔了很久，也許是幾代人，又有人回到這個洞裡，用另一種配方在原來的壁畫上補了一層顏色。他們不是忘記了這幅壁畫，是回來守護它。
歐陽明把光譜資料即時上傳到全球協作平臺。姬念祖在值班室裡收到後立刻與科爾發來的南極冰芯礦物資料庫做了交叉比對，螢幕上的對比曲線幾乎完全重合。他回覆確認：神鷹洞壁畫顏料中的火山灰特徵礦物與南極冰蓋下采集的玄武岩樣本成分完全一致，確認為數千年前跨越南極與南美洲的礦物貿易證據。三層顏料疊加結構證明，這幅壁畫在完成之後曾被後人反覆修繕和維護，和巴比倫石碑被不同時代的修復者反覆鐫刻是同一套修復倫理。歐陽明看著姬念祖的回覆，對羅莎說這條礦物貿易路線從南極火山島出發，沿著洋流北上到達安第斯山脈，把南極的火山灰變成了安第斯洞穴裡的壁畫顏料。而修繕壁畫的人用的修復手法，和守宮前輩在巴比倫修石碑時用的手法完全一致，只在原有刻痕上加深，從不覆蓋前人的痕跡。卡洛斯在三層顏料的交接處用微距鏡頭拍了一張照片，放大之後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層顏料的邊界：第一層和第二層之間有一條極細的碳化線，是時間間隔的證據；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沒有碳化線，說明後兩次修繕的時間間隔很短，可能是同一代人或師徒之間完成的。
羅莎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的東西遞給歐陽明。開啟是一塊巴掌大的陶片，上面刻著印加結繩的紋理，背面是一行甲骨文。她說這是她最近在神鷹洞附近新發掘到的，碳十西測年確認距今約三千二百年，正好與商代晚期對應。秘魯文物局己經同意將這塊陶片的掃描資料全部匯入火種計劃資料庫，原件留在利馬國家博物館，複製件歸守宮館。這塊陶片是神鷹洞附近一個年輕牧羊人發現的，牧羊人用它墊了好幾年的鍋底，首到羅莎下鄉普查文物時才被認出來。這孩子現在在利馬大學讀考古系，學費由秘魯文物局資助，他的導師就是卡洛斯，師徒二人，一個發掘了陶片，一個正在掃描壁畫。
歐陽明把陶片小心放進揹包側袋，用軟布裹了好幾層。他說金大福給他塞了好幾盒速凍餃子，韭菜雞蛋的，凍得硬邦邦，讓他到了秘魯跟羅莎一人一盒。羅莎說秘魯也有餃子，叫empanada，裡面包的是牛肉和橄欖，和韭菜雞蛋不一樣，但擀皮的手法差不多，都是把面擀成圓皮，包上餡，捏緊邊緣。她說歐陽明在秘魯這段時間，除了做光譜分析，還可以跟她學學怎麼做empanada，回去給金大福露一手。歐陽明說好，他爸歐陽當年在緬甸叢林裡跟金大福學了包餃子，他現在在安第斯山上跟羅莎學做empanada，兩代人，兩種“餃子”，同一根擀麵杖。
金大福在灶房裡聽陳峰轉述了歐陽明在秘魯的進展，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說歐陽明在秘魯又發現了新的顏料證據和陶片，把南極和安第斯山的礦物貿易路線做實了，還發現了三層顏料疊加的修繕痕跡。他掏出小本子在“秘魯”那一頁補了一筆：歐陽明和羅莎學會做empanada了，餡是牛肉和橄欖，餃子皮也是面擀的，三層顏料疊加和巴比倫石碑的修復倫理一致。林秀芝在旁邊接了一句，說秘魯的empanada和守宮館的餃子同源，都是麵皮包餡，餡不一樣，皮都是面擀的；壁畫修繕和石碑修復也同源，都是在原有痕跡上加深，從不覆蓋前人的痕跡。金大福把鉛筆夾在耳朵上，說擀麵杖這東西在哪個大洲都是一樣的，一根木頭棍子，中間粗兩頭細，擀出來的皮都是圓的。埃及人的蠶豆糊、秘魯人的empanada、巴勒斯坦人的烤餅蘸橄欖油、德國人的酸菜、芬蘭人的皮羅什基，加上守宮館的餃子，都是同一根擀麵杖的徒子徒孫。修復壁畫的人和修石碑的人也是同一根擀麵杖的徒子徒孫，擀的是時間，包的是見證。
陳峰在值班室裡把歐陽明發回來的光譜分析曲線、三層顏料疊加的微距照片和南極冰芯資料做了歸檔，在備註欄裡寫下一行字：神鷹洞壁畫顏料確證為南極火山島礦物，跨越南極與南美洲的礦物貿易路線成立。三層顏料疊加結構證明壁畫曾被後人反覆修繕，修繕手法與巴比倫石碑修復倫理一致——只在原有痕跡上加深，從不覆蓋。此資料與科爾從南極發回的玄武岩樣本成分一致，構成雙向證據鏈。他在備註末尾加了一句：守護者修繕壁畫的手法和金大福擀餃子皮的手法也是一樣的，力道均勻，厚度一致，從不厚此薄彼。
卡洛斯在山洞裡架好最後一批掃描裝置，把微距鏡頭對準三層顏料的交接處拍了一組全景深合成照片。羅莎說這孩子畢業後想去守宮館待一段時間，學學資料庫操作和紅外感應器的安裝，回來給秘魯的山區遺址都裝上一套監測系統。歐陽明說沒問題，守宮館的刻玉培訓班現在己經開到第三期，加上資料庫培訓和安防培訓，以後可以專門設一個“文物保護技術培訓班”，面向全球所有火種發現地的年輕守護者開放。卡洛斯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謝謝”，發音不太標準但態度很認真，他說他在利馬大學學過基礎中文，就是為了能看懂火種計劃資料庫裡的中文文獻。羅莎用砍刀敲了敲洞口的巖壁，說這門手藝傳了數千年，現在安第斯山上的牧羊人也能學，這才是真正的傳承，不是把東西鎖在櫃子裡，是讓每個願意學的人都能學會。當年她在安第斯山上揹著那臺老光譜儀時，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一箇中國年輕人帶著鈦合金外殼的光譜儀來幫她測壁畫顏料，更沒想過她的學生會用中文說謝謝。
（第九十一章 完）
